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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教化如细雨,终成江河 这段时间, ...

  •   这段时间,朝中马不停歇,所有官员都在为几日后的狩猎做准备。

      粮草,仪仗,安保,随行人员等等,繁琐冗杂。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对战人员的选拔。今日兵部校场,平日里士兵们训练的地方,如今拿来进行选拔赛事。

      此次与之前的狩猎不太一样,不仅仅是为了加强武备,选拔武将,更是向突利宣扬大燕国威。

      所以这次,只许胜不许败,安史之祸绝不可于大燕再现,所以选拔时,太子会亲临。

      自赵平登基之后,京中就鲜少有这种大型的,还是单纯只与武将有关的活动。

      为此,每个人都在通宵达旦的训练,只为在那一日,向皇上展示他们的武力与忠诚,这是为整个武将群体正名的绝佳机会。

      随着比赛日子的一天天临近,整个华京都沉浸在一种紧张又期待的氛围中。

      不仅仅是华京百姓,这周边的郡县,不论是富商老爷,还是公子小姐们,或骑马乘轿,或陆奔水运,皆朝着华京夜以继日地奔赴而来。

      靠近兵部校场的茶楼酒肆早已是人满为患,连周边的民家,好些闲下来的屋子都让人租去了。

      整个华京为了这次比赛,群策群力,也极大的带动了华京的消费。

      酒楼店家,甚至是路边的小贩都是乐得合不拢嘴,每天睡觉都在数银子。

      只是,姑母的线索又断了。

      而和突利干架这种事,顾平英已经厌倦了。

      故而这几日顾平英天天往外跑,生怕被宋沿抓去当壮丁打架。

      今日旬休。

      顾平英进京除了那些正事儿,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给他侄子物色夫子。

      那小家伙将将5岁,家里给请的夫子就已经被气走数个了。

      他娘整日为这事儿犯愁,他弟媳两人幼时都不是让人操心的主,偏偏这根独苗苗从能走开始,整日追鸡撵狗,没一天安生的。

      如今并州的夫子都请遍了,名声也臭了。

      不只是并州,连周围郡县都知晓,镇北将军府上有一个混世魔王,无人降得住。

      现在这些个夫子谁都不愿意去了,给钱都请不动。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跟上一个人同样幸运,能在胡子快被烧完的下一刻恰巧醒来。

      来京城的前一天他回府,就见他弟被那小崽儿气得,抄棍子在他后面追着要打。

      他娘和他弟媳拦不住顾怀州,只能紧紧抱着那小家伙让他无处下手。

      为此顾平英也是愁得不行。

      那崽子本就比别人晚启蒙,如今还没夫子愿意教,唉。

      想着,顾平英路过一家食肆。

      这家店离闹市不远,就开在街角,探身一眼就能望到底,店没什么特别的。

      吸引顾平英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麻衣的小伙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皮肤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

      如今却坐在店门口,支个摊子给人写信,字虽大也没什么笔锋,但对于这种农家子已是极为罕见,顾平英没忍住驻足看了很久。

      快日上三竿,身边要写东西的人都散了,这人才快速收拾好东西往店内去了。

      顾平英提步走过去,看着他将收到的那些铜板分了一部分给长桌后的掌柜的,笑嘻嘻地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顾平英挑了挑眉,走了进去。

      檐角铜铃叮咚一响,刘牛正踮脚给柜台扫灰,瞥见一道紫影跨过门槛,忙抄起抹布往肩头一甩,堆着笑迎了上去。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咱店里还有上好的厢房。”

      刘牛刚一靠近,鼻尖就嗅到少年襟口处飘来的香气,不同于其他男子身上的花香,是闻着会让人觉得很清爽的味道。

      刘牛没忍住抬眼细看,眼睛骤然一亮。

      这少年于门口矗立,腰板笔挺,目光坚毅,不似京中子弟。

      察觉到少年眼神扫过来,刘牛忙不迭低头没再看。

      顾平英没跟着他,迅速扫了一眼屋内,往窗边走去。

      顾平英撩袍坐下,抬头看向桌边堆笑的刘牛。

      “上几样你们店的招牌,再烫一壶酒。”

      “得嘞,您坐着,酒菜马上就来。”

      顾平英不动声色地瞥了几眼那个掌柜的,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文人,字儿应该不是他教的。

      “客官久等了。”

      刘牛人还没到跟前儿,那大嗓门儿就从侧后方传了过来。

      顾平英静静地看着他将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等刘牛准备退下时突然开口。

      “小哥,我初到京城还不熟悉,这京里最近是有什么事吗,这么热闹?”

      刘牛听完话后顿住脚,咧开嘴出声。

      “客官有所不知,这几日后便是太子选拔武官的时候,只要会点儿武的个个都摩拳擦掌,就想着借这个机会露脸呢。”

      顾平英当然知晓这些人在干什么,面上却是愿闻其详,扬了扬头,示意刘牛坐下说。

      刘牛犹豫了下,见现在当午正热,店里也没什么人来,就顺势坐下来。

      “况且,这次比武为的是华容郡主,还是跟突利人比,那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冒着劲儿往上冲。”

      想起最近店里的生意,刘牛笑开了。

      “因着这比武,近几日的京城是宝马香车,人头攒动,咱这种往日没什么人的街角小店,如今都快住满了。”

      刘牛这两个词一出口,顾平英越发不动声色。

      这谈吐非一日之功,背后是有人下狠功夫教导了的。

      顾平英递了一杯酒过去,“我上京是想投奔亲戚,小哥可知宋沿宋大人府在哪个方位?”

      听到顾平英提到宋清,刘牛眼神亮起。

      “您是宋大人的亲属啊,宋大人的府邸离我们这儿不远,您出了门,向街西头拐,直走到头就是了。”

      顾平英提杯谢过刘牛,刘牛只憨笑着摆摆手。

      “多谢你。我这些年一直习武,就是这“文”上一直没什么长进。叔父叫我进京进弘学馆,但进去得考试。可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墨水也无,小哥有什么路子能给我找个帮手?”

      听到弘学馆三个字,刘牛激动地拳头都捏紧了。

      “弘学馆很好的,那里面的夫子可是进士,学问都是顶尖的。不过确实很严,您就算请帮手也不见得进得去。”

      顾平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狠灌了一口。

      刘牛见此也沉默了,片刻后忽地想起什么,“客官……”

      “叫我宋力就行。”

      刘牛愣了愣笑着开口,看表情似是比之前又真诚了不少。

      “宋兄弟,要不这样,反正这离下一次入学还有一段时日,你可以找个人帮你补补。”

      顾平英苦笑一声,“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找谁去。要是一般的夫子,我在家就解决了,何苦千里迢迢上京来。”

      刘牛忽地微昂起头,原本憨厚的脸上突兀地带了一丝傲气。

      “这位可不是什么庸人,你去了就知道了。他每日酉时二刻都会在城东一个田边棚子里教学,不收束脩,只为解惑传道。”

      顾平英抬头,微簇着眉看向刘牛,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怀疑。

      “不收束脩?那能是什么好夫子?”

      刘牛只笑笑,不解释,“宋兄到时自己看了就知道了,咱可从不吹牛。”

      ·

      翌日,顾平英顺着刘牛说的方向往城东去。

      京城分两大块,城西是达官权贵、高门显赫之地,穿过中间的闹市区,就到了城东,那儿属于百姓集聚的地方。

      刘牛的那家小店就坐落在城东的边上,平日里进城的人多有经过,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行了半个多时辰,顾平英便远远能看到那个刘牛口中的大棚。

      现下还未到酉时,可它的周围就已是挤挤囔囔地凑了许多人。

      但那般嬉闹,不时还传来某些人的高门大嗓,怎么瞧都不像是有夫子坐镇的样子。

      顾平英在离它数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找了个背光的高地坐下。

      夕阳快要西沉,天儿还是大亮。

      不一会儿,顾平英看着那边原本嘻嚷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顾平英将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出去,坐直身体等那位夫子到来。

      半晌,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人从远方田埂处款步而来,在一个大树下停住,向棚内方向深深一揖。

      原本还在棚中纳凉的众人齐齐而出,围在他周围,弯腰往下揖到底,“杨父。”

      随后围着他席地而坐。

      顾平英见此惊地挑眉,短打?杨父?

      这一刻他是真的好奇了,起身往那边走去,寻了个不打眼的地方坐下。

      细细观察后愕然,抬眼盯着前方那位“夫子”。

      这不是兵部的杨大人吗?

      那人一身青布短衫盘坐在古银杏树下,印着火红的余晖,照在那张已有沟壑的脸上,同他身旁已经犁好的田地相互印衬。

      乡土混着书气,本该格格不入的场面现下见着却如此和谐。

      这些人有着葛衣者,亦有身披绸衫者,空气中浮动着汗渍、墨香与荷包上新晒艾草的香气。

      有教无类,在这一刻具象了。

      顾平英再不能满足站在外围,不自觉地抬步往中间去。

      正好讲到《颜渊问仁》,顾平英不再前进,原处席地而坐静静地听。

      “大家看这‘仁’字。”

      杨续丰拾起身边的短枝条,在黄土地上划出遒劲的笔画。

      “两横为天地,一竖乃立身之道。”

      他左侧一位还背着背篓的渔家子,手边放在好几根已经断掉的木条,从上面刀刻的痕迹便得知,这些肯定是在家削好带来专门用来书写的。

      “咔哒”一声,最后一只在用力不对后也断掉了。

      其身边穿着锦绣的一位胖少年听见声音后,一边仔细听夫子授业,一边默默地将手边多备的狼毫递了过去,并用扇子将面前的砚台往渔家子手边推了推。

      杨续丰余光瞥见这一幕,唇角勾了勾。

      “‘仁’字,左边是人的骨血,右边是天地民生。”

      穿补丁短褐的烧炭郎忽然举手,夕阳西下,远处投来的日光被树冠分割,漏下的光斑恰好落在他手背的烫疤上。

      “先生,夏老爷家账房先生说的‘仁’,和我们这些人说的‘仁’是同一个吗?”

      杨续丰卸下腰间的竹筒喝了口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屏息的脸,笑了。

      “仁者无形,荒年朝廷赈济是仁,李圆分笔砚于鱼生亦是仁。”

      他拿起胖少年的扇子,用顶端轻点砚台,看着边上的墨点慢慢浸透扇面,扫了眼因为没用过狼毫而满手都是墨迹的秦鱼,抬头望向众人。

      “这砚中墨,扇底风,皆是天地正气,皆是‘仁’。”

      晚风略过树冠扫下落叶,纷纷扬扬。有些悠扬地打了个旋儿,再飘摇而下。

      被落叶眷顾的人全不会扫开它,就放任它停在头上。

      天地,百姓,本是一体。

      顾平英坐在最后,望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场景,忽然想起宋沿之前逼他念《大学》时说的那句话。

      教化如细雨,终成江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教化如细雨,终成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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