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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栖山6 待莫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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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莫卿和朔望走后,鸢九还是蹭了过去,小心觑着眼前人虚弱的模样,轻声问道:“虽说是幻境,但你若是死了,幻境外的本体会受影响吗?”
“受影响了,你会负责吗?”
鸢九啧声道:“负责……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不介意、不介意——”
“不介意什么?”
鸢九不敢对上小满的眼睛,用手挡住脸,飞快含糊地说:“不介意我家里管我比较严,跟着我可能会倒霉。”
小满病怏怏的,脸上露出笑了,带着几分戏谑,倒不是瞧不起鸢九的样子,像看好戏。
鸢九静静盯了会儿木生的脸,趴在床头,望着铜镜里茵茵的那张脸,又摸了摸自己也就是茵茵脸上的小雀斑,哀叹时也命也。
冬雨淅淅沥沥,不太防雨的帐子漏雨,茵茵用个铜盆接住雨水,瘦小的身影在帐子里转。
木生咳嗽声吵得她脑袋疼,茵茵慢悠悠转过去解下狐皮围脖,一把挂在木生脖子上。
木生捂住嘴唇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没什么生气地望着茵茵。
两人对视间,茵茵垂下眼睛,一言不发,睫毛慌乱地上下眨动。
她手上不自觉用力扯,结果将木生僵硬的身子扯到自己面前。半点不犹豫地缠住围脖往两边扯,扯得人咳嗽不停。
见木生傻乎乎的盯着自己,鸢九的意识暂时占领身体,忍不住开口解释:“茵茵想给你系不是我。你借的身子也忒弱了,估计咳嗽得她脑袋疼。”
语气说不上好听,但耳垂已经变了颜色。
到底是年纪小,给心上人系个围脖就脸红,像鸢九这般厚脸皮的,扒人衣服都不会犹豫一下。
“咳——咳咳——咳——”
茵茵嘟嘟囔囔,周围的景物却突然间坍缩,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幻境变化挪移只在顷刻间发生。
帐子、铜盆、烛台向上滑动消失,直到变为一望无际的黑,只剩她和身旁的木生。
轰隆隆的噪音再次传来时,茵茵口嫌体直,毫不犹豫地抓住身边的木生,紧闭上双眼。
灵识海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风和嘈杂,直到小满轻轻咳嗽提醒她:“好了。”茵茵才敢睁开眼睛。
大开的山院门鼓进一阵寒风,茵茵只见莫卿跌撞着奔了进来。
与上次见到她不同的是,莫卿此时瘦得眼眶凹陷,疲惫脸色下却有掩不住的兴奋。
她的肩膀被雨水打湿,泥已溅满衣摆,她也毫不在意,手里摇着张纸说:“茵茵,朔望找到解决时疫的药方了!大家伙有救了!”
她动作极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像是揣着的是什么神丹妙药。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枚经由人的血肉滋养的妖丹赫然静静躺在其中,表面流动着像油脂一样的光。
再是被世人称为医中圣手,也不是修仙求道之人。莫卿根本不知道自己奉为救命神药的丹是杀生虐待后的结果。
“就是不知其中药材是什么,朔望不肯说,我和陈茂都验不出来。”
她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道:“怎么样,名师出高徒,我也算教出来了个好学生。”
那叫陈茂的人跟在她身后,相貌平平无奇,老实巴交的在人挠了身后挠头,稀罕道:
“我技不如人,朔望师弟学医的天赋远胜我。如今只要有解药,山上山下患病的百姓都可无忧了。”
茵茵觉得眼前这张脸简直是年轻时的陈雍,原来那老头真没骗人。
她对莫卿干巴巴地说:“恭喜恭喜。”
话音未落,窗户“砰”的一声炸裂开来,黑乎乎不规则的洞口溢出外面的人影来。
几人视线转去,见朔望掩着脸站在窗边不进来。
他的脸被人砸破,淌着血,罩袍下的脸抬起,望向莫卿的眼神中有那么瞬间流露出柔软的委屈。
可转而闪过狠戾,低下头,仿佛是怕极了被莫卿发现,狼狈地躲在屋外。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爬进赖以安心的巢穴,连声痛呼都不敢发出来。
院中在草席上躺着的患者家人,指着朔望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妖怪。”
“是妖怪吧。”
“长得真恐怖啊。”
“别说啦,他看我们了。”
莫卿容色淡淡,她走出屋外,动手掀开朔望的罩袍,朔望瑟缩了几下,但仍旧乖乖地任由莫卿抚摸他那张崎岖的脸庞。
一向在患者跟前好颜色的莫卿,竟然沉下脸来,脸上愤怒让周遭的人成功闭上嘴巴。
她上前牵住朔望生来畸形的手,旋身抬高声调,对那些碎嘴的人坦坦荡荡地回道:
“朔望是我徒弟,诸位父老乡亲既然尊我,也该看在我的几分薄面上尊我徒弟。更何况时疫的解药由他制成,大家又有什么理由继续嫌弃他呢?若观人只观衣冠外貌而不去求证实际为人是否过于浅薄。因此,我希望——以后再不会听见贬低朔望的任何话。”
朔望看向自己的师父,黑色的眼睛充满忧伤,随后像是陡然清醒似的抽出自己的手藏在斗篷下。
莫卿望着空空的手掌,侧了侧头,对着茵茵和木生懒洋洋地笑着说:
“我都不知道说第几次了,但大家总是对他有偏见。朔望好学肯吃苦,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徒弟。”
又是嘻嘻哈哈,不太正经的样子。
提起山下还有几个试过药的患者再也没来复诊,莫卿想再去看看,她越过焦灼望着她的朔望喊陈茂。
“得嘞!”陈茂背起医箱,跟上莫卿。
“师父。”临走前,朔望叫住莫卿欲言又止,莫卿给朔望的耳边插上了一朵白山茶,叮嘱他说:“看好家。”
幻境快速变化,这回没等鸢九抓上小满的手,她的手就已经被人握紧掌心。
莫卿嘴里说朔望是最好的徒弟,大大小小的事,一应喜欢让陈茂先上手。
而朔望永远都是跟在身后的,最沉默寡言的那个。
他掩盖身上的伤痛,莫卿便也真的没有看见眼里只有一个有一个流水般进来又从山院出去的病人。
幻境终于停住。
三人静静待在屋内,茵茵和木生视线对上,茵茵扬头嘴巴朝朔望努了努,木生冷冷地望过去。
对于朔望,似乎连颇受照料的他们本人都不太想有好脸色。
朔望仿佛没有察觉,率先打破沉默,友好地询问道:“我帮你夫君看看肺疾吧。”
朔望缓步移挪到木生面前,搭了会儿脉搏后,乌黑的眼睛陡然闪过晦暗。
嘴唇带着像是奇怪又像是欣喜的笑意,放慢语速说:“好了,快好了。”
茵茵难以置信地望向木生,莫卿分明说木生肺病积重难返,好不了。
她正思索朔望说这话的用意,却听见对方问自己。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茵茵点点头,应声道:“你问吧。”
“我…是…不是面…容丑陋?”
茵茵没有说话,朔望哭不是苦笑不是笑地裂开嘴,自言自语道:
“那就是了,师父从来不带我下山,只让我在山院里待着。”
他垂下脑袋没再抬头继续道:
“明明我是被迫出生的,活下来又要受尽亏待,真是不公平啊。”
“真羡慕你们,即使脆弱得快要死掉也有人记挂你们的命。”
“我也不像陈茂,生了张面白皮净的脸,如果……如果我有一张那样的脸的话,我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很多。师父她会不会愿意带我出门。”
朔望不知道对着空气还是谁,毫不结巴的、一口气说出自己心中埋藏着的怨怼。
虽说自己不是以貌取人之人,但想到朔望杀人杀妖,偏偏什么安慰的话也不想说。
或许真如鸦嬷所说,鸢九是个缺根筋的人。
朔望的所说所想对鸢九来说是胸腔的过于不开阔。
木生若有所思地凝视对方,好似对朔望心底日复一日、与日俱增的怨毒懂极了。
朔望重新抬起头,眼睛溢满了红血丝和某种灼灼仇视的光。他伸手取下莫卿给他的山茶花,随后撕得粉碎,深一脚浅一脚地出门。
门外那些已经恢复大半的百姓,在痊愈后不再将他看做救苦救难的医师,纷纷如躲瘟疫一般避开。
一个活在烂泥堆里的非人非鬼之物,被莫卿救起后,自然会习惯莫卿的给予。
因为外貌连山院都不能踏出半步,再良好的品行也会变得溃烂不堪。
“唉……这朔望竟然拿邪术欺骗莫卿。不敢想象莫卿知道真相后会发生什么。”
木生盯着茵茵的眼睛回道:“他在怨恨。”
茵茵歪了歪脑袋,皱起眉头,十分认真地思考怨恨在她胸肺身体里的重量。
她总觉得木生说话的时候,神态像话本里的怨妇。
不知道说什么好,打着哈哈说了句:“看不出来,还挺多情。”
于是,木生就用一种看牛一样的鄙视的目光轻轻掠过茵茵。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鸢九觉得自己不管在现实还是幻境都被某人狠狠看扁了!
她和木生,不对,这个小满八字不合,她要是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速速卷铺盖跑路!
幻境又开始挪移变动,茵茵正要去牵木生的手,两人却被无形的力量猛地隔开。
茵茵看不见对方只得大声呼喊:“什么情况?!木生,木生!”
身体骤然失重,茵茵身体下坠,耳边是衣物在风中猎猎鼓动的声音。
鸢九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没有找到一个着力点,然后重重落在茵茵身上。
茵茵摔在泥里,比身体上的痛更先来的是心口像刀割似的钝痛。
鸢九还不知道茵茵也就是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胸腔内的刺痛从四周快速袭上心脏。
眼眶里一阵又一阵温热,止不住往下流淌,茵茵抬手去摸,却是满脸的泪。
天阴起来,阳光被云遮住。
木生此刻躺在地上,胸腹被人剖开,脸上毫无血色的惨白彻底抹除掉他仅剩的生机。
四肢奇异地膨胀扭曲,青黑色的纹路顺着身体攀到脸上。
黑血凝结在‘茵茵’的脸上。她头脑晕眩,体内灵力震动,鸢九不断告诫自己只是幻境而已。
她侧身望去,两枚妖丹,静静躺在木生敞开血肉的胸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