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云栖山7 木生在 ...
-
木生在被朔望带走后直接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茵茵翻遍了山头,再找到木生时,发现他正被朔望杀害,取出蕴藏于体内的灵丹。
茵茵看着木生的尸体目瞪口僵,眼角不断滚下眼泪来。
鸢九明了朔望那时的笑意欲何为。
所谓的关照不过是寻求猎物。所谓灵丹妙药不过是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等着木生和茵茵自己的结局不过是死。
她起身怒骂朔望,转身就跑,心里想着要去找莫卿。
泥泞的黄泥地里,茵茵跑的不快。
朔望此时化出鬼形,几步便瞬移至茵茵身后。
利爪从身后探来就要勾住肩膀的瞬间,鸢九心里念道:糟了,要死。
下一刻,凌空有人伸出两指,点在她的额头,好似时空停滞一般,所有的人事物定住不动,就连雨滴也都悬在半空。
红光一闪,鸢九被打出幻境,一切事物快速后退。
右肩被朔望划破的伤口还流着血。她刚想挣扎,肩膀被人单手避开伤处环住,身子一轻随人撤离灵阵。
余光中有什么精亮的东西在闪。
小满的银珠耳饰晃了下,在鸢九的视线里破开漆黑,映出冰冷的侧脸和面具。
鸢九心神恍惚,瞬间卸下防备。毕竟附在茵茵和木生身上的鸢九和小满已经逃离出幻境。
而那灵阵内,残存的、极近透明的莫卿的灵识还在不断重复上演当年发生的事情。
陈茂和莫卿在战场的尸堆里找到一种草。
入药后能最大程度的减轻甚至是消除鬼疫的影响。
莫卿给这草药取名为尘絮草。
尘絮草生在浸满血的泥土里,叶尖透着吸满将士血肉的的艳红。
命名为此或许是可怜绥国曾保家卫国却惨死在此,化作一捧尘土的将士。
莫卿将尘絮草移植到山院的地里。患鬼疫的人也终于在莫卿日复一日的努力下所剩无几。
可那些使用朔望给的灵丹后的患者,却纷纷留下严重的后遗病症。
不是身体妖化,发疯吃掉自己的亲人,就是承受不住妖气直接暴毙。
鸢九和小满悬在半空,眼看云栖山化作人与妖鬼的炼狱。
始作俑者朔望却在河边,将自己缠绕在身上的白布一圈圈取下来。血肉黏连着布巾,细细碎碎的留在上面垂着晃荡。
因为怨念集合生出的血肉,像是感知不到痛一般被他一块块扯下。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注视多出的指头,然后两手相握,闷哼一声掰断。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被流水淹没。断指的分割处,白花花的骨头连着红肉。血液流浸染河面,随着流水染了一大片的红。
经由反复提炼的鬼气从四周的地面涌出,充盈进他的身体。
可怖如怪物的朔望生出新的皮肤,新的容貌。
随着灵气聚拢暴涨,像漩涡一样盘在河中央,将朔望的身躯卷进其中翻腾。他终于支撑不住,痛到在河里翻滚,哀嚎,随后整个人倒进河中。
破碎的水面慢慢聚拢,凑成一面映出鸢九和小满的镜面。
此刻,鸢九才发现自己正双手双脚并用挂在人身上。
……
鸢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河面,呼出一口气。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小满也不反驳,轻飘飘地撇了她一眼,腰间的手缠得更紧。鸢九想叫他松一松,奈何胆子不够,便由着对方力气。
“啪”的一声,水面重新站起来了一人。一副极漂亮的、赤裸着的身体伫立在水中。
鸢九瞪直了眼,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裸男。眼前的画面太过刺激了点,鸢九的视线不由得慢慢往下。身子冷不丁被人提了起来。
只听见小满寒声警告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鸢九默默移开视线。赤条条的是朔望又不是他小满,他急什么?搞得鸢九冒犯地仿佛是他。
鸢九翻了一个白眼,装作很懂的样子拍拍小满的胸膛,咳声道:“你害羞什么,又不是看你。再说我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不过嘛理解理解,你年纪还小。”
话音刚落,鸢九好像看见小满咬紧了腮帮子,脖子上的青筋鼓动起来。
鸢九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幻境挪移,朔望已然出现在了山院中,为了拥有人形,他断了两指,如今血流如注,只得将还在滴血的手掌藏在袖子里。
鸢九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扯了扯小满的衣领,小声道:“快看。”
莫卿背对着朔望,朔望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师父。
等莫卿回过身子,朔望便掀开斗篷。他第一次昂起头,平等的直视自己的师父,眼中是难以磨灭的惊喜。
他以为得到的会是师父对自己外貌的夸赞,可莫卿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儿,冷眼旁观朔望的热血兴奋,将他说不出口的情愫浇灭。泼天的冷意将他炽热燃烧的痛苦浇淋得一干二净,只剩片沉寂的死灰。
“你告诉我,灵丹从哪儿来?”
朔望的笑容僵在脸上,莫卿继续道:“我在山院的地底下找到了茵茵和木生……还有其他我曾见过的人。”
聪明如莫卿,她不是修仙之人,却因研究一辈子都在研究百草,功德圆满到身上早就带着灵力。
鸢九知道这样的人只要好好过完这辈子,便能有机遇飞升神界,在天界谋得职位安享尊崇和香火是必然。
如今,她却知道自己徒弟递给自己的灵丹妙药不过是杀生造孽后的产物。她曾经喂下去的药不过是催人命的毒。
那些来找她却又突然消失的患者,早就被她交付信任的徒弟埋在了山院的地底下。
而她辛苦经营的白氏山院不过是个巨大的棺材。
“是你杀了他们。”
桌上一排排的药盒不断地提醒莫卿,她究竟犯下何等大错。
她一一捧起,毫无形象地发疯,将那些她曾经视作良药的孽物全砸在了朔望身上。
朔望也不躲,硬生生受下。
他看似冷眼望着师父朝自己大动肝火,化作人形的脸上却露出被人抛弃被人恐惧的委屈。
直到师父瘫坐在地上,再无往日中永远沉稳的形象,朔望轻柔地说:
“死少数救多数,这才是大道,”
他欲要上前扶起莫卿,却被莫卿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脸上。白皙的脸颊很快浮起红肿。
他重新捏出的漂亮脸蛋裂出缝隙,露出里面可怖腐烂的肺腑,阴霾之色骤然显现。
“不要叫我师父!”
朔望心中狂怒,却愣了愣忍下来,细微而轻蔑地笑了声。
“怎么,你要说从来没有我这个徒弟?莫卿,你不也同意了的吗?是你亲手将我的药喂给那群蝼蚁的。”
“师父与其日夜颠倒地研究药理,为何不用我的法子。说到底,你心里也清楚,一个从乱葬岗尸堆里爬出来的东西,连是不是人都未可知……你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
朔望摸了下自己的脸,突然笑了起来继续道:“你从前不是觉得我不好看吗,你看看我呢。以后也可以带我下山了。”
朔望亲手捏出来的脸,漂亮纯洁得一丝不染,但藏不住人皮下的扭曲恶毒。他脸上筋肉痉挛,不能控制表情,愈发显得面目可憎。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莫卿像是第一次知道她救了个什么东西一样踉跄着往后退,几乎是站不稳地问朔望。
出乎朔望意料,莫卿没有对他喊打喊杀。
比愤怒先到的是委屈,莫卿只是望着他,静静容纳他的恶意,红了眼眶。
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些呜咽,鸢九能听出那是很伤心的呜咽。
一个战场死人的怨念集合体竟敢化作人形,欺骗良善之人,又学会了莫卿的医术,利用邪术谋害他人性命。
如今,莫卿就像在雪地里救了条毒蛇,她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拯救濒死的蛇,也将因为自己的善意,死于毒蛇的獠牙
鸢九胸口一闷,心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悲哀,她埋在小满身上,不想再去看莫卿伤心的神情。
莫卿移开视线,那双即使疲惫也会扬起笑意的眼睛,此刻盈着泪水却没落下,丧失全部的心力,嘶哑着嗓子说: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闻言,朔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愤怒和悲怆突然冲进他的身体。他是狗吗?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想摆脱他,不可能!这辈子想都别想!
他喟叹一声,狞笑道:“我明白了,师父救我不过就像救路边的一条野狗,如今野狗犯错了,自然要被扔掉。”
莫卿想笑,莫名的恶心涌上喉咙,她没吃东西,捂住胸口吐出几口酸水后,瘫坐在地,一言不发的指着门外。
幻境像是感知到异常,很快变幻位置和场景,要将擅闯入内的小满和鸢九甩出去。
灵力停滞时,鸢九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她问小满:“如果云栖山真的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没人通报仙门。仙门一旦查下来定能查出罪魁祸首。为什么莫卿让他走?”
“也有一种可能,她这个师父想替自己的徒弟还债顶罪。”小满的话千钧压顶似的让鸢九幡然领悟。
是了,莫卿这样古板的人,做了朔望的师父,她怎么可能不承担起师父的责任。
徒弟走上歪门邪道,将他视为骄傲的老师自然要承担罪恶的代价。
很快,鸢九就望见了自己极不情愿看见的场景。
曾经得到莫卿医治的百姓们如今生龙活虎拿着锄头棍棒,向前来围剿妖异的仙门控诉。
“就是这儿!妖医莫卿杀人偿命!”
“道长要为我们做主啊!她凭着自己医者的身份竟然害了如此多的性命枉死。”
送走徒弟陈茂的莫卿静静立在山院内,她吞了朔望还未来得及炼化的妖丹,此刻一头乌发尽白,身上妖气冲天。
她是师,为师者,教养出了闯下滔天大祸的徒弟,自然要赎罪。
如果她当时放任朔望死在战场,就不会牵连出往后的事端。
自己把徒弟视为骄傲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结局吗?
因此,什么罪也都是她该受着的。
莫卿坦然接受。
仙门的灵剑穿透身体的时候,莫卿已经遭受妖化的身体感知不到痛苦,尚能视物的眼睛却清清楚楚能看到血液不断坠落在地上。
妖怪的身体不会轻易的消亡。
于是,救了一辈子人的莫卿,被人放在干柴堆上。
他们往她身上浇油,火苗在触到她的身体后轰然窜起,转瞬之间裹住整个身体和柴堆。
烈焰贴着皮肉疯狂舔舐,浓烟滚滚,火势久燃不灭,被烧死是过程漫长而煎熬,莫卿却一声不吭。
鸢九不敢想象她究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救世济世的白氏山院烧了场大火。
一天一夜,直到一切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