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夫人的伪装日常》绿鳄鱼

5、云栖山2 神武自

　　神武自出世便会认主，从来没有认主后又听从他人发号施令的情况。尤其由神兽变幻的武器天生自带本命灵识，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人族少年摆弄。

　　鸢九神思恍惚，昨夜的奇怪少年能使唤苟不理让她心头又惊又怕，只得安慰自己说不定是对方运气好。

　　她想问苟不理是如何一回事，奈何苟不理自从昨夜被强行催动后，至今敛息沉寂，任凭鸢九如何施令都毫无反应。

　　真是个不仗义的，平时没少好吃好喝伺候着，如今听一个陌生人，让她这个主人情何以堪。

　　小曲从楼下懒懒飘来，鸢九撑着脸，迟迟没有动筷。

　　她自己不吃，倒是往昨夜被吓傻了的茂根碗里夹了块肉，那孩子怯生生地望了她好一会儿，确认眼前这个头顶呆毛的人不是坏人才夹了碗里的肉塞进嘴巴。

　　鸢九以为他被昨夜的妖异场景吓傻了，回过神安慰道：

　　“怕什么，这不是活着出来了吗？”

　　陈雍死里逃生，不由得放松下来，又是平时吊儿郎当的做派。他笑了笑瞥见昨夜拿鞭子捆他的少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给人夹菜的鸢九。

　　虽说眼前的女子奇怪，而且看着还是个脑子不好用的，但怎么说也有副好心肠。半路杀出来的少年还不知道底细，这么盯着人做甚。

　　他正欲出声提醒鸢九，少年会读心术似的直直对上他的视线，陈雍后背一麻，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假装没看见，顶着冻死人不偿命的目光，油嘴滑舌道：

　　“多亏少侠及时搭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不知少侠何方人士，又是为何而来啊？”

　　正摸着人脑袋鸢九顿时就不高兴了，怎么对着自己就是骗钱，对着少年就一口一个少侠，什么区别待遇？

　　“老头，昨夜要不是我，你早进那什么云栖山了，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好不好。”

　　陈雍吹了下胡子，回给鸢九一个白眼，枯瘦如柴的脸颊嗤嗤笑了起来，给茂根夹了块肉，“来，茂根，多吃饭，长高高，还要长脑子……”

　　他也往鸢九碗里夹了块，“来，你也长点，你想让我叫你恩人啊，十文钱，我立刻叫。”

　　“钱钱钱，你这老头掉钱眼里了。”明明自己穿着一身破烂，还要攒钱，也不知道钱攒来干嘛。

　　陈雍摸了下自己打了补丁的钱袋子，悠哉乐道：“钱财乃世间好物，多多益善。况且这钱我有大用处。”

　　两人你来我往的打趣，救了几人的少年却在一旁一言不发，自顾自吃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青菜豆腐。

　　倒是个话少的孩子，鸢九心思活络，一边和人吵架，一边悄悄偷看。她偷看得很没有水平，视线炽烈到都快将人盯出个洞来了，果不其然，再抬眼时就对上了人家藏在面具下的眼睛。

　　真是没出息，偷看人家还被发现，鸢九惭愧，不好意思地笑了声，迅速将陈雍面前的一盆红烧肉挪到少年面前。

　　“光吃菜怎么能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身形冷峻起棱，穿暗色衣饰，金丝绣成花凤纹的袖口紧紧地收窄，腰间束着镂空革带。

　　阁楼窗户大开，耳饰随风微扬轻摆，与世无争的谪仙姿态。鸢九略略凝神，即使隔着面具，鸢九也不由得赞叹对方真是好生漂亮。

　　少年望着鸢九的眸子里闪着羞敛而灼人的亮光。鸢九狐疑地扒拉了几下自己的脸蛋，没东西啊什么眼神。

　　“小满。”

　　好吧，少年有点呆。

　　鸢九如释重负，友好一笑，鼓励似的重重拍了人家肩膀：“哎呀，你叫小满呀！我瞧你根骨奇佳，天资不凡，定是云游至此的修仙小道吧。”

　　平常人说出口该是谄媚的，奈何鸢九语气十分夸张，便有些像唱戏。话音未落，陈雍嬉皮笑脸地挤了过来。

　　“少年，一两钱，我教你医术啊。”

　　老东西又来坑人了。教少年就一两钱，教自己就二两钱。鸢九推开陈雍，拦在小满和他中间，没好气地说：“老头，少废话，我且问你，昨日是如何清醒过来的？别想框我，云栖山的箫声对凡人可有摄魂之效，你一区区医师，如何得破解之效。”

　　陈雍面露难堪之色，他放下怀里的茂根，让他去出去玩。等人走了，陈雍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严肃地伸出手掌。

　　“五两银。”

　　……

　　鸢九正要骂，啪嗒一声，桌上摆了块金子。

　　嚯！哪来的阔气公子哥！！

　　古往今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不用说陈雍了。他两眼冒光，将金子收起来藏进钱□□拴紧。随后呷了一口酒，缓缓说道：“你们都说我贪财，可我做徒弟的总得弘扬我医圣一脉不是。”

　　“莫卿？”鸢九狐疑问道，“你真是她徒弟？”

　　陈雍的嘴角漾着一抹怅然的微笑，眼角的皱纹都浮现了起来，“自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能破摄魂曲。我学得我祖师的医术，偶然发现自己不会被引进云栖山去。嘶……只是最近成效不佳，昨天差点就着了道了。”

　　陈雍说着忽而长叹口气，“可惜我师祖的坟和医馆都在云栖山上。原本我准备攒够了钱就上山老人家重新翻修一遍，如今山上有邪异作祟，怕不是不能圆满了。”

　　不论对方是真徒弟还是假徒弟，莫卿消失了近百年，还念着要给对方重修医馆，传扬医术，鸢九倒是说他不得。

　　鸢九只得转而问起：“溯溪镇夜里死人有多久了。”

　　“唔……一年多了罢，老头我记得不太清。”陈雍思考后若无其事回答，人命关天的事情仿佛和他毫无关系。

　　陈雍为老不尊的态度让鸢九颇有些头疼，她丧气地垂下脑袋，这时，眼中余光却见小满起身。

　　“云栖山，地处三族交汇之地，纵使平时妖魔并不现身，也不应当毫无踪迹可循。除了死人，妖呢？”

　　古怪少年惜字如金，鸢九第一次听见他嘴里蹦出这么多字。

　　小满明显比鸢九更知道如何对付陈雍这种人，他气质凛然沉稳，一步踱过去，遮住鸢九的视线。

　　两人坐着的时候鸢九还不觉得对方有多高，这会儿只能仰望对方颀长英挺的背影。

　　明明面具之下什么也看不见，陈雍却在对方半敛的眼眸中莫明觉得后脖颈阴沉沉得发凉。

　　鸢九沉吟片刻，忽而想到鬼市里被买卖的妖尸残肢和那些隐匿在人群中躲避自己目光的精怪，说道：

　　“是了，溯溪镇只剩人族一事确实有蹊跷，昨日我在鬼市看到妖族尸体被随意买卖，为何要倒卖残肢？”

　　陈雍顶着某人的目光放下酒杯，不屑驳道：“妖丹经炼化提纯，可入药，凡人可得延年益寿，修仙者更可有精进修行之效。人为财死凤为食亡，一颗至纯至净的妖丹可值千金，至于你看到的残尸，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杂碎。”

　　血腥味儿好似重新飘进鸢九的鼻子，鸢九一阵胆寒。她是灵域出生的孩子自然知道人炼妖这种滋养灵力血肉的术法。至于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不要说在人族就是个金仙也未必能做到。

　　“千百年前的邪术，明令上早就禁止，仙门谁敢破禁那就是授人以柄，难道不怕遭人攻讦吗？”

　　“一千年前，云栖山这块儿地打仗死了多少人，如今无人管辖，再死几个也翻不出天来……”

　　鸢九起身推开窗，入夜后，远处云栖山周围酝酿出朦朦胧胧的森然鬼气。远远有几点灯火，明灭无常。

　　昨夜打断那暗处之人的行径，今夜未必会太平。鸢九站在窗旁两指并拢一指，溯溪镇上空立时笼罩了肉眼不得见的鸢尾花的印记。

　　她结印在此，虽拦不住箫声，但能让邪祟无法进入。鸢九扔给陈雍一袋银钱，头也不回地嘱咐道：“既然不会被箫声影响，你入夜后便守好茂根和其余人。”

　　溯溪镇唯一可见妖的地方便是鬼市，鸢九决定子时再去一次。看看角落里被关在笼中的妖兽会被送到哪里。

　　“我和你一起去。”

　　眼前的沉寂少年突然出声叫停鸢九，语调如山间泉水泠泠，好似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

　　“我要回房间。”

　　小满像是听不懂人话里的搪塞，只道：“无妨，我在你隔壁。”

　　鸢九怔愣片刻后，脑海里想要顺甩掉少年的念头被打碎，她若无其事地笑了声，温声答应。

　　于是，少年便和尾巴似的跟在鸢九身后。可是到了门口，鸢九发现小满根本没有要进自己房间的意思，人就跟在自己身后，鸢九推门的动作顿住。

　　谁能接受一个半路遇上的古怪少年进自己房间，反正鸢九不接受。她左思右想着用什么理由委婉拒绝。直到站到房门前，鸢九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你的屋子在旁边。”

　　“可我怕。”

　　三个字，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出口。小满站在门口没有动作，在等鸢九。活像蹲在主人门前的小狗，主人不说话他就不进去，只用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你。

　　昨夜被人给捞回来后，鸢九曾悄悄用灵力探查过少年的身子。对方勉强算得上修过点术法的少年，但要说功力深厚到何种程度那是万万没有的。

　　对方救了自己不说，人怕鬼，怕妖邪实也正常。一时也找不出理由拒绝小满。

　　鸢九挠了挠脑袋，单纯认为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鬼嘛，很正常，鸢九自己都怕。

　　况且一个人族少年，掀不起什么风浪，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鸢九放少年进来后，指了个位置安排人。小满得了允许，规矩地坐在桌边。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找不到话聊。

　　鸢九抱着苟不理，这种时候苟不理这个活宝在就好了。不过好在对方似乎察觉到鸢九的尴尬，自行凝神修习起来。

　　鸢九无聊得要命，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呼呼大睡，这也太没面了。她学着对方的姿势预备练练心法。

　　大约过了半时辰，房间内有道呼吸变得清浅绵长。小满睁开双眼，眸中神色意味不明，一眼望见的就是鸢九歪扭着的头顶和掉落在床下的神武，毫无防备之心。

　　鸢九睡着了，且是十分没出息的、流着哈喇子的睡着了。

　　宫里的人都说她运气好，每次遇见惊险之事都能全身而退，鸢九每次都反驳是实力问题。

　　家养的动物和野生的总是会有区别，例如对危险总是反应更慢。

　　好眠无梦，鸢九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帷幔、蜡烛、小满……

　　身上裹着什么？

　　好暖和。

　　好舒服。

　　鸢九转了转眼珠子，睫毛颤动。

　　嗯，是被子。

　　她砸吧着嘴翻身朝里。

　　几瞬后，鸢九整个人鞭炮似的炸起，看鬼一样看向坐在床边的小满。

　　“你做什么？！”

　　少年手里还扯着一角被子，鸢九顿感全身血液倏的都冲进了脑门里一般，耳尖热烫，慌忙寻借口搪塞。

　　她抬头故作高深地抚了下睡歪的发髻，一本正经开口道：

　　“闭幕凝神可调和体内灵气，凝神固本，乃是修炼心法的妙招。”

　　“……”

　　“我说我在练功你信吗？”

　　小满轻笑一声，手上还拎着被子却温声应道：“信，下次你教我，怎么个练法。”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鸢九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幽香。

　　小满耳边的明珠耳饰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荡，流苏耷拉在他的肩膀和发丝缠绕在一起。

　　鸢九估计睡糊涂了，她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竟然伸了手想去摸。

　　回过神时，自己的手腕已结结实实被人扣住。

　　烛火噼里啪啦地炸出声响。

　　手腕被人牢牢钳住，没有人敢对鸢九这样。

　　鸢九犯错的手抽不回来，脸愈发红热，只能怯怯地将身子向后退去，莫名的羞惭让她只能讪讪地笑。

　　“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我是觉得你耳坠子好看。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对！”

　　道歉，换话题，应该就能忘记她莫名其妙的举动了吧。

　　“夫人给的。”

　　小满没松开手依旧耐心回答。

　　“夫人！”

　　鸢九上下扫了眼听话乖巧的少年，瞪大了眼睛，问道：

　　“你成亲啦！？”

　　少年小满歪了歪脑袋，似是疑惑不解的样子反问鸢九：“你没有吗？”

　　因着面具的缘故，鸢九看不清他的神色。

　　轮到鸢九为难了，她扯住自己的头发结结巴巴回答：“成了吧，成了……算成了的……”

　　小满眼中意味不明，一声“锵”的锣声传来，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