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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栖山 1   “云栖 ...

  •   “云栖山下溯溪镇,山上庙里真观音。”

      “你演病人,我演大夫。”

      “不要,我演过病人了,轮到我演大夫。”

      三两幼童嘴里念着歌谣,打闹飞奔掠过馄饨铺,用泥土和野草玩过家家。

      鸢九坐在张年份极久的木桌旁,往嘴里塞了口带汤汁的馄饨。

      鲜肉加上切碎的白菜,用面皮娴熟的一裹,放在滚水里用勺子上下翻个几次,捞出放进鸡汤里撒上点醋和油辣子,香喷喷。

      白雾往上遮住眼睛视线,鸢九吃得浑身冒汗。苟不理比她更夸张,面前摞着半大小孩儿高的碗。

      这神兽平时精贵着自己的灵力,但只要有吃的,灵力不怕浪费了,面子不怕丢了。只管自己大快朵颐,和没吃过饭的野人一样。

      鸢九摸了摸额头的汗后,伸手颠了下口袋里的银钱。

      还好,钱够了。

      钱够是一回事,鸢九钱不多,都是接活攒下来的,时渊不会给她钱。她忍不住出声恐吓道:“你不能再吃了,等会儿钱不够,我把你压在这里。”

      苟不理喝完最后一口汤,嘴角留着颗葱花,懒散地打了个饱嗝,油嘴擦也不擦。

      “什么主人像你这样,连饭都不给我吃。”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鸢九瞥了眼狗不理鼓胀到腰带勒出两道肉的肚子,心道这些年也没让你少吃,于是出声威胁:

      “那你有本事就不听我的,待午夜鬼市一开,我就将你卖了换钱。”说完往桌上放了银钱,“老板,付钱。”

      “好勒!”馄饨铺的老板高兴得不得了,开张来的两位客人,奇怪归奇怪,饭量却能直接让他一天不用干。

      等两人走远了,桌上留着一高一矮两摞瓷碗,老板从背后看着那俩货的背影,嘀咕道:“什么人啊,吃这么多?”

      鸢九原以为溯溪镇会是个妖鬼作乱隐匿的地方,没想到来了竟是一个妖怪也看不见。

      沿街边还有几户叫卖的摊铺,其余大多紧闭屋门,道上撒着冥钱,风一卷像雪似的飘起来。

      长街尽头,赫然有一座三四层高的围楼。黄土泥墙上有个牌匾,写着灵济客栈四个大字。

      鸢九正愁入夜了没地待,岂料还没走几步,突然有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冲过来扯住自己的手腕。

      “小友,要不要拜我为师。”

      鸢九被吓着,下意识念了心诀,腰间的玉笛悄无声息化作一把短剑横在手里。

      低头,见对方是个佝偻腰背,穿着破布烂衫,眼瞳灰白的人族老头,鸢九又收回了剑。

      白头老翁见怪不怪,撒了手,尴尬笑道:“诶,莫动气,老头子我就是我瞧你有行医识百草的天赋。”

      鸢九半信半疑地回绝道:“谢谢,但我不拜人为师。”

      她抬脚要走,老头却坚持不懈地跟在她后头。

      “你知道莫卿吗?我是她的第二十二代弟子。”

      仁心圣手医师莫卿,行医半生慈悲济世,谁人不知道。就连与世隔绝的鸢九都能在别人口里听见她的生平事迹。

      可惜医人者不可自医,书上说得了怪病后没能留住自己的性命,年岁尚轻时便消失在世人面前,没了踪迹。

      至于徒弟,鸢九可没听过莫卿有过徒弟。

      老骗子,拿圣人来当诱饵,也不怕遭雷劈。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别不信,我叫陈雍,我曾祖父就是莫卿两个徒弟之一。现在我广纳生源,只需——二两钱的书学费,我就可做你先生。”

      鸢九只听得见二两钱,感情真是个骗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捂住自己的钱袋子要紧,乘人不备脚底抹油溜了。

      身后老翁追了几步路赶不上,狂喊道:“你别走啊。唉!我多说一句!”

      鸢九靠着在巷子里左拐右拐的功夫成功溜进灵济客栈。

      灵济客栈圆楼环峙,整座围楼门窗紧闭,中涵天井,有块巨大的空地。

      身旁经过的住客,鸢九一眼便了然对方身份。什么灵济客栈,分明是个妖鬼聚集地,还都化作人形,同鸢九对视了都连忙瞥开视线。

      鸢九淡定地敲了敲前台的桌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蒙脸的男孩儿站在椅子上问道:“几人、几晚?”

      他说话语气顿挫冰冷,没有人的语调起伏,惹得鸢九多看了几眼。

      灰头土脸的,年岁尚小,脸上没有朝气只有麻木灰败。看起来没人照顾,指甲缝里都是泥。

      “一人,最便宜的。”

      话音刚落,腰间的玉笛立刻不满地晃了晃,想都不用想,苟不理肯定在骂鸢九是个铁公鸡。

      鸢九对着男孩儿笑,手伸过去捂住,淡定改口:“说错了,要最贵的。”

      “四层天字三号。”小孩儿将令牌递给鸢九。

      鸢九走进房间便锁上了房门。

      苟不理从腰间化形,跳到床上滚了滚,舒服地叹口气,“这才对嘛,小爷我怎么能屈居末等。”

      鸢九透过窗户一眼瞧见方才的小孩儿站在空地中间,用木棍在地上不知道画了几个小人。

      苟不理的脑袋凑过来,鸢九推狗头似的搡开,“此地诡异,明日便上山找尘絮草。”

      午夜时分,一阵阵打更声突然凭空响了起来。鸢九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悄悄挪到窗边。

      橙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亮半个屋子。鸢九尖着了两耳听见外面居然有人的叫卖声。屏住呼吸,悄悄推开了条缝。

      只见白日里还有一大片空地的围楼中央,此刻竟摆起了长摊。

      阴气与灵气交织缠绕,鸢九想起慕辞曾提起过溯溪镇半夜的鬼市。

      云栖山乃三族交汇之地,白日里不见妖魔鬼怪,夜里客栈内才会披着人皮出来。

      鸢九行步如猫般轻轻混进去。

      长摊上堆满各族异宝,有修仙者求之不得的丹药,还有被明码标价的灵器。

      鸢九闻见一股刺鼻血腥味儿,顺着味道,看见了整齐摆放的妖兽四肢。

      断尾残肢上的皮肉肌理清晰可见,就连血液都还未彻底干涸,流进木案的纹理中。

      角落里还有形状各异的缚灵笼,被压制的妖怪锁在其中,发出阵阵细碎妖鸣。

      如果有妖兽撞击笼子,试图逃跑,守着的男人变会用催动笼子上的雷电,嘴里还骂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一口一个畜牲。

      此情此景看得苟不理肉疼,在腰间抖了几下。鸢九被他逗笑,摸了摸玉笛权当安慰。

      “可伶啊,这个月都死几个了。”

      鸢九靠近人群,看见傍晚的男孩儿跪在地上,面前三块白布遮盖了三具尸体。

      “都妖化了,就算是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让开!让开!”

      一个背着陈旧笨重木箱的老头艰难从人群中挤进来。他跪在男孩身边,让男孩背过身去,自己掀开白布一角。

      瞬间,周围的人纷纷退开,极避讳地离开尸体。

      居然是那老头,鸢九心下震惊。

      陈雍没有白日里的不正经,此刻专心致志地探查过尸体,唇齿、脖颈、四肢和胸腹,均一一查验。

      “造孽,这还是人吗?”

      白布下的每具尸体长满密密麻麻的青绿鳞片,面部全部变形,嘴里甚至伸出獠牙。胸腹部有个缺口,血肉翻出,露出肋骨。

      分明是人,为何体内会有如此重的妖气,以至于肉身都发生变化。鸢九专注思考,没注意众人退避,自己已经走到陈雍身旁。

      因为白天的缘故,两人面面相觑后还有些尴尬。鸢九咳嗽了一声,正色道:

      “你真是医师啊?是我有眼无珠了。这三具尸体是人还是妖?”

      陈雍吹了吹自己的白胡须,不计前嫌地说:“是人。”知道鸢九要问什么,顺着又说下去,“拿来养妖丹了。只是可伶了茂根,一家四口只剩他了。”

      鸢九想起曾经读过的古籍,上面记载了拿怀有灵力的活人养丹炼丹的术法。

      破损的妖丹可以寄生在人体内孕育滋养。不过人体会因此扭曲溃烂变形。

      各族明面上虽然禁止此邪术,不过总有人私下偷偷炼化。可如此明目张胆的,鸢九还是第一次见。

      见对方真有些本事在身上,或许知道鸢九要寻的草药。鸢九蹲下,和善春风道:“老师父,您见过尘絮草吗?”

      陈雍闻言,上下扫了眼鸢九,“你要那坟头草做什么?没有。八百年前就没有了。”

      鸢九急忙跟上他身后,“可云栖山原来是古战场,理应有尘絮草……我给你钱,别说二两,二十两都行!”

      陈雍上下扫了眼,不屑道:“你有钱吗?”

      “我没钱,但我认识有钱的,只要带我找到尘絮草,我立刻叫人给你送来。”

      陈雍不回鸢九,抱起蹲在地上看不清脸的男孩,头也不回道:“子时一到,鬼市就会闭市,我劝你早点回房间待着。夜深了别出来晃。有人同你打招呼通通别回,遇见的是人是鬼还不知道呢?!”

      白天还求财呢,晚上就大义凛然劝人保命了,怪老头脾气倔得很。

      但鸢九很快就意识到怪老头说得对,许是今夜灵济客栈出了人命,鬼市关得比平时早,鸢九只能回到房间去。

      她心里头藏了事睡不着,闭眼假寐,大约丑时过半,鸢九听见一阵箫声,箫声急促诡异,阴声阵阵,由远及近得传来,仿佛在呼唤什么。

      过了会儿,廊外传来踩在木板上的咯吱声。

      鸢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过了好半晌,咯吱声越来越清晰,鸢九才睁开眼睛。

      她房内的窗均是贝壳,外头的月光将一行人的身形轮廓清清楚楚映在门窗之上,几道墨色人影缓缓挪移。

      又是一声箫声,几道影子停在鸢九房门前。

      鸢九没出声,定睛望去却觉身形熟悉至极。阴沉沉的箫声却在此时陡然凄厉起来。

      鸢九掌心出汗,咽了口唾沫缓缓推开门,一排人僵尸一样地站在自己房门前。

      在前列的赫然就是陈雍,他身后就是茂根。

      他们似乎被控了神智,见鸢九推开门,才一个跟着一个继续往前走。

      箫声继续有规律地响起,鸢九只能摸着黑,大气不敢喘地跟在一行人身后。

      鸢九想给自己一巴掌,这可不是她主动闯祸,是祸从天上自己来。

      没办法,人总是主动或者被迫走在反复作死的道上了。

      房间天字三号旁就是天字五号,果不其然,随着箫声旋律变动,一行人行尸走肉地停在了天字五号门口。

      过了会儿,房门推开。

      鸢九低垂着脑袋,藏在袖口里的手却紧紧抓住苟不理。

      墨云散尽,一轮皓月倾洒在围楼中间,银辉遍地,使得夜色澄澈,鸢九得以看得见路。

      一门之隔,夜风轻拂间,鸢九的衣摆荡在那人墨蓝的衣袂上。有道极清挺的影子落在鸢九的影子身后。

      鸢九瞥了眼,两道影子的间隔似乎比其他影子更近。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味道,鸢九皱了下鼻子,忍不住唇角微勾,暗自庆幸还有个垫背的倒霉蛋,顿时心安许多。

      跟着箫声,一群人出了溯溪镇到云栖山脚下。鸢九中途一度想着不演了,可仔细观察后发现一行人全是人族,莫明想起半夜鬼市见到的几具尸体,便不动声色地跟着。

      云栖山瘴气翻涌不散,山间林木枯朽歪斜。夜里歪扭狰狞得像肆意张舞的鬼爪。

      死寂荒寒中,自己周围这四个凡人若是走进去,鸢九未必能全把他们给捞出来。

      麻烦可大了。

      又是一缕箫声自浓雾中溢出,曲调清冷凄寒,似乎实在做最后的引诱。

      就在几人要迈进一对石兽组成的山门之际,鸢九预备下手之时,最前面的陈雍却猛然清醒。

      他见自己身处云栖山,喉管陡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转身就要跑。

      “啊啊啊啊啊——”

      浓雾瞬间沿着地面扑过来,陈雍没走几步,就跪倒在地上。

      不好,瘴气有毒!

      鸢九抓住眼前的男孩儿,正欲伸手抓住倒在地上的另一人时,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戴着墨玉戒指的手。

      鸢九呆愣住,正欲回身望去,腰间却已被人牢牢钳住。

      来人身形似男人又似少年,一身轻袍劲装,裁得干净利落,无一丝冗余。

      小臂至腕骨严丝合缝裹着箭袖,面上带着兽面獠牙傩面,赫然是跟在鸢九身后的人。

      瞬移间,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晃了下鸢九的眼睛。鸢九定睛望见少年的右耳坠了颗星光闪闪的银珠子。银珠往上连着耳垂的素银圈,往下是墨蓝的流苏在颊边和头发阴影处晃荡。

      冷白皮肤在夜里显得毫无生气,他极稳极利落的连同鸢九怀里的男孩儿一起抱住,几步便远离了蔓延而来的瘴气。

      虽然未曾相识,但看样子对方是在给自己解困。

      银珠和面具碰撞,一声清脆响声,拉回鸢九呆傻的思绪,她急忙出声道:“还有陈雍!”

      少年无声勾了勾唇,竟然取了被鸢九紧紧抓住的苟不理。

      “借我一用。”

      苟不理在他手中竟化作神鞭,将另外几人团团捆束住,带离云栖山。隔出一段距离后,山上箫声消失,瘴气也如同潮水般往后退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云栖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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