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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水镜7 一望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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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荒地上土地干涸焦裂,树木只剩枯萎黢黑的枝干,连活着乱飞的虫都没有。
尽管是另一个倒转悬置的世界,可滋养万物生灵的灵脉怎么可能任由周围生机枯竭。
鸢九脚下不小心踩上一株枯草,枯草瞬间成灰散在地上。想到只身进入水镜的白霖恐有性命之忧,鸢九眉心紧蹙,心中顾虑加深。
时渊身上气压很低,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好在鸢九能追得上他的步子,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自动忽略时渊奇怪的脾气。
不过看在对方总是救自己小命的恩德上,鸢九大方将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上,宽慰道:“你生气了。”
时渊:“没有。”
鸢九瞧他嘴硬的样子便有几分好笑,小碎步跟上去用肩膀撞了下时渊的肩膀。她嘁了一声,不屑道:“口是心非,分明就有。”
估计是因为有人假扮自己的模样时渊心里头不痛快,毕竟想想他怎么着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鸢九故意逗他:“有就有嘛,而且你知不知道你生气其实很明显。”
换作其他人其实也是看不出时渊不高兴的,谁叫她白鸢九天生机敏过人。鸢九心里头有几分得意,与时渊不同,她倒是个什么都写脸上的。
时渊瞧她嘚瑟的模样不发一言,鸢九晃着脑袋忽而听见了水滴声,她立刻端正神色伸出食指比了个“嘘”的动作。
水镜内寂静无声,鸢九眼神不好,胜在长了对好耳朵,她打起精神终于确定自己真没听错那就是流水的声音。
鸢九快速地拨开干枯的草丛,循着声音鸢九望见了一条河。
河边竖着块巨石,只不过这块巨石还未曾受过侵蚀,上面也还没有刻上白石洞三个字,而河对岸是座沉寂无声的宫城。
熟悉的桥,熟悉的地势。
天空是流动的水幕,而地上则是整个翻转过后的世界。
鸢九正犹豫要不要过河,脚边却已经漫上烟雾。不知何时他们身后漫起了冲天的浓雾,层层翻涌着过来,周遭枝干模糊得只剩虚影,便格外像怪物尖利的爪牙。
雾气渐渐漫上小腿,鸢九后退一步,脑袋被时渊抬手压了压,她听时渊道:“捂住口鼻,烟雾有毒。”
鸢九听话地用衣袖捂鼻,遮挡源源飘来的烟雾,跟着时渊渡河。
奇怪的是,浓雾竟然没有过河,只是停留在河那头升腾扩散。这阵烟雾来得蹊跷,偏偏在他们到河岸边就飘了出来像是生怕他们不过去,故意赶他们。
鸢九的眼里陡然闪过精亮的神采。她仰起头,脸上浮起某种嘲讽的讥笑,熟悉的一笑几乎让时渊心神晃荡,产生错觉,却听她拍拍落在身上的灰,自顾自说道:“催什么催,不催我们,我们也会过桥。”
时渊唇角弧度上扬,他瞥开视线,淡淡道:“你倒是心宽。”
倒不是鸢九胆大妄为,只是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懒鬼心态总能找到出路。更何况身边还有个时渊,时渊又不会让她出什么事。
俩人对话的时候,宫门前的麒麟石像后走出一道歪斜扭曲的人影。鸢九余光扫到,扯住时渊的衣袖,惊呼一声:“小心!”
她迅速地抽出苟不理,金鞭如灵蛇出骇,‘唰’得一声抽在地上。
随后手腕轻轻一转,长鞭扬过去栓住怪物,单手一拉鞭身骤然绷直。
鸢九牵制住妖异却发现他罩着纱布,因而有着人形却没有人脸,袖子空空荡荡地晃,赤脚走路,怪不得没有声音。
无脸怪的纱布底下,嘴巴蠕动着张开,痛苦而狂妄地尖叫着,随后鸢九听见了更多类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鸢九道:“不好,他在传递消息。”
说罢她足尖点地,轻轻跃起后松开鞭子,猛地旋腰收腕,一鞭子抽碎了无脸怪的身躯。
无脸怪卧倒在地上挣扎。几瞬后,变成黑烟消散,肚皮里发出的尖锐呻吟逐渐消失。
见四周可怖的嘶叫声越来越近,鸢九连忙抓住时渊的手要逃,时渊望了眼自己被捉住的手腕身子跟着鸢九,一齐推开宫门。
鸢九拉着时渊躲进去,大门一关,便将嘶吼声全部隔绝开来。好在那些怪物并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宫城里面的朱红墙面褪色剥落,墙根墙角全发了黑霉。
偌大的地方死寂无声。
鸢九紧拉住时渊的手,俩人一路向前,映入眼帘的却是鸢九想象不到的奢靡盛景。
黄金珠宝散落于地,到处是碎裂成片的玉佩瓦器,那些凡人眼中的宝物在宫殿内堆叠得杂乱无章。
鸢九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如此极致富贵的皇宫竟然无人来盗取宝物,实在奇怪。
与鸢九的走马观花相比,时渊目视前方,并没有仔细看过任何一项物什。
鸢九见他神色微沉、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以为时渊不过是被这破败荒殿的肃杀氛围牵动了心绪。
可莫名的,鸢九就是觉得心不安,连她自己也对这份不安也茫然不解。
直到来到大殿正中,鸢九望见了整座宫宇最悚然的景象。
一排排,一列列数千具彻底风化的干尸双手被捆在身后,被陈旧铁索挨个捆缚住四肢,以臣服姿态伏跪在金砖上。
而他们跪拜的方向正是最上方敞开的大门内,那座空旷无人的黄金椅。
鸢九俯身伸手摸了尸身的皮和骨,他们的皮肤早已脱水枯缩,肉风干成深褐炭色的薄皮,紧紧贴附在骨头上,五官塌陷模糊,双眼黑洞洞望着同一个方向。
如此摸了几个干尸的骨头,鸢九转身道:
“都是凡人,且年龄性别不一,魂魄也全都被打散了……死了这么多人,游魂还不知所踪,这天上地下的神仙就没一个发现的吗?”
鸢九皱起眉头,心中愈发不爽利,可怜这些被打出六道轮回后的生灵。如今周身蒙着厚重尘埃,早已分不清昔日衣袍容貌,只剩一具具枯槁人形。
时渊并不看这些干尸,仿佛没有兴趣,可却问她:“你还想要进去吗?”
“去,当然要去,得看看何方神圣作乱。”
一节节的玉阶下方有个小小的祭台。上面放着三个人的头颅。头颅头发散乱遮住面庞并不能辨认男女。除此之外,祭台上方还吊着个什么人。
“那是什么?”
半朽半断的铁索穿刺过一具干尸的琵琶骨,然后向上牵印,而那具干尸只能微微悬空吊起。
那是个老人,干枯的头发历经岁月也依然是银白,遮住他的脸,与其他干尸不同的是,他的躯体确是挺拔,死前也强撑着姿态而死。
时渊散漫的目光只是无波无澜地扫过眼前的奇异景象,可就在视线落向鸢九指的那一具时,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周遭所有静谧的声音瞬间全部消弭。
那具干尸依旧是千年风干的枯褐模样,皮肉紧贴骨面,身形枯缩破败,早已看不出鲜活时的容貌。
可唯独肩骨的弧度,以及死不承认暴君的姿态,刻着时渊永生难忘的模样。
那是他的老师。
是千年前,唯一护他、教他、最后为他赴死的恩师。
千年岁月风化了血肉,剥尽了衣袍,唯独尸身的相貌从未改变。
一如当年大殿之上,恩师为保他一命,俯首认罪、甘愿受缚受刑的最后模样。
铁索锈死在枯骨四肢,依旧是当年捆缚他的那一道枷锁。轰然一瞬,封存的记忆碎壳崩裂出裂缝。
背对着比乱葬岗还多的尸体鸢九后背难免发凉,她时不时向后看去,还好这数千具干尸不像外面的尸体,没有活动的迹象。
鸢九松了口气,身后的铁链却突然发出哗哗声。她猛地回头,却见放在笔直悬挂的老人却换了个姿势。
他正朝着鸢九俯身跪拜。
鸢九望了眼已经越过干尸往里走的时渊,大着胆子走上前蹲下仔细端详。
凑近了鸢九才发现老人不似其他人干尸,身上的皮肤不少皲裂开来,露出里面的骨头。
双膝的皮下空空荡荡,生前应该被残忍地剜掉了,所以下半身只能柔软地贴附于地面,可想而知生前也该是露着白骨血尽而死。
柔软??
鸢九呼吸一窒,思绪迅速地回归,她伸手摸向老人枯瘦的腿部。
触碰的瞬间,一股热意从指尖传来。
那颗一直安静垂着的头颅瞬间抬起,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嚎叫。
鸢九立刻收回手,几步落于时渊身侧。
老人张开嘴,嘴里的舌头早已被拔干净,只能发出难听可怖的奇异声响。
捆缚在他骨头上的锁链竟然连绵开来,骤然在身后化出无数条,在空中飞舞鞭挥。
乌黑的云压过来遮蔽住宫城上方澄澈的水镜。
铁链一传一,周围尸群开始暴动。他们不再维持原本虔诚的跪拜,转而煞气凝炼,周身升腾起尸毒,视两人为擅自闯入者围攻而来。
哗啦一声,老人周身尸气暴涨,张着嘴朝他们扑过去。
鸢九早已迅疾地避开,可时渊却恍惚失神地留在原地。
眼前时渊就要被尸群吞没,鸢九急中生智,将一直沉寂的苟不理摔在地上。
金光骤然亮起,随着一声裂空的嘶鸣,一头长有鳞片的巨兽从地下钻出来,三两下便将周围的尸群全部踩碎。
时渊望着被鸢九召唤的神兽,意识瞬间清明,他瞬移至鸢九身边。
“召即来!”
见两人已经在宫殿内,苟不理纵身一跃,化作一抹金光飞来。
尸群似乎不能感知到在台阶上的两人,只是无头苍蝇一般在台阶下乱转。
时渊身上的寒意沉沉覆下,背脊绷得极直,指尖藏在袖中,细微却克制不住地发颤。
鸢九微微蹙眉,轻轻抬眼看向他的侧脸。
光线落在他的脸上,神色还是一样的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可鸢九闻到了名为痛苦和悲伤的味道。
时渊早就不是凡人,不说独自一人承受荒芜千年的悲凉,血海里拼出来的宝座,一个暴动的尸群而已,怎么就让他变得如此难过。
鸢九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怎么了?”
可时渊久久未动,苍白皮肤下的怅然像绵延的藤蔓歪歪扭扭地缠了过来。
良久,鸢九才见时渊眸光闪了闪,他喉间微动,极轻地压下喉间翻涌的所有腥涩与破碎,声音淡得像风过空殿:
“没事,只是感觉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