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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蛇 幽冥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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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殿后方有一隅,青筒瓦白墙,朱漆梁木垂曳着纱幔,往里是一层层水晶帘。
天上血色的云雾笼罩其上,天上人间,再也没有比这更珍贵,灵气更充沛的地方了。
可纵使再好,鸢九依旧不习惯妖魔鬼怪的风土人情,她心底像空了一块地方,空在哪儿她又说不出口。
唯一熟悉的也就是她的陪嫁“丫鬟”兼护卫苟不理。可苟不理是个少了魂魄的神武,每次维持人形的时间并不长久,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昏睡就是变成笛子只能被鸢九系在腰间。
鸢九常常化作条不起眼的小黑狗登上幽冥之巅晒晒月光,眺望自己回不去记不清的灵域。
魔尊要大婚的消息一出,震惊三界,大家伙无不惊讶于一个无所谓天地枯荣,唯我独尊的大魔头居然也有成亲的时候。
与之相反的,整座幽州城内却喜气洋洋。或许是城中百姓的尊上即将有了夫人,天下同乐。人人都好奇这位即将做他们主人的夫人是何方神圣。
话题的中心人物鸢九却常常窝在角落里,一窝就是几个时辰,死气沉沉的样子与红喜事的氛围格格不入。
成亲的日子愈近,莫名的焦躁在她心底火烧似的难受。
在大典的前一晚,鸢九伏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桌上是幽州城中最精通刺绣的绣娘制成的羽衣,如火烧云般的丝线纵使在夜晚也会熠熠发光,可万年不腐。
红蜡的烛泪顺着烛身流淌而下。烛光映在鸢九的瞳孔里越来越亮。
鸢九睁着双眼,铜镜中的人睫毛半敛下,瞳仁沉沉。
再睁眼时,铜镜中的自己被人摆弄着描眉涂脂,陌生到鸢九伸手去摸了自己的脸,然后被身旁的鸦嬷呵斥拦住。
鸢九穿着自己曾经试了一遍又一遍的喜服被人带上幽冥殿。
她什么也看不见,周围都是欢呼声,没人知道盖头底下的新娘子眼下是两团青黑。
鸦嬷松开手,虽说鸢九不喜欢她,但眼下离了熟悉的人,鸢九只能强作镇定,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脚下踩着一片片从天而降的花瓣。
疲乏、困意、头顶的华冠压得鸢九垂着脑袋,抬不起头。
欢呼声推着她晕晕乎乎地往上走,直到最后两阶,鸢九踩住了衣摆猛地向前扑去。
鸢九闭上双眼,以为要在众人面前狠狠丢个脸,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倾倒的瞬间,她的半个腰身横在对方的手臂上。
腰间的手臂劲力非常,硌得鸢九下意识反手抓住对方,不防抓住了对方比自己大一圈的手。
掌心里的手算不上柔软细腻,虎口指根处都生有硬硬的茧。鸢九正想把手抽回来,对方却已经牢牢裹住自己的手。
她的盖头滑开一角,鸢九抬头,对上了一双滴墨般黝黑平静的眸子。
“新娘子怎么不看路啊?”
“哈哈哈哈哈……”
霎时,周围的起哄声被拉得很远。
直到对方问她:“还能走吗?”声音如冬夜里的飒飒飘雪,凛冽动人。
鸢九艰难地回过神,她看清男人脸上的玄铁面具和身那身与自己相配的喜服。不知为何,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她低下头默默被对方牵引向前,被盖头遮蔽的双眼无法自控的偷偷望去,却只能看见对方宽阔的肩膀和余下一截冷白下颌。
时渊,鸢九心里念着名字想,挺好的,虽然戴着面具,但是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不是什么丑八怪就好。
鸢九的要求很低。
当然不怪鸢九胡思乱想,时渊的名声在三界的地位约等于瘟疫。明明有着神缘和神的命格,却偏要炼化本命机缘,肉身成魔。
有股冷香若有若无的钻进盖头,鸢九垂下脑袋,忍不住伸手扯了扯盖头,将自己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盖头下的一方小小世界里,鸢九只能看见对方和自己贴合在一起的衣摆和墨纹暗缠的长靴裹住的一双长腿。
或许是一晚上没睡,鸢九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她并不清楚对方是否察觉到自己的促狭,毕竟时渊一直步履沉缓,偶尔自己跟不上他的步伐,时渊也丝毫没有催促之意。
自己被牢牢牵住的手让鸢九莫名有种落地的扎实感。
时渊无父无母,鸢九的爹娘远在灵域,在众人的欢呼雀跃中,鸢九和时渊只拜天地。
后来鸢九被送进隐阁。隐阁外的桃花香扑进鼻孔,鸢九深深呼吸几口,以自己平时不常有的最是端正的仪态坐在床边。
手上却紧张到揪着胸襟上象征吉祥如意的盘花扣,脑子里一遍遍想等会儿时渊进来,她该说什么做什么。
如果对方话少,那她可以勉强多说几句笑话;如果对方话多,那她就让他哄哄自己,毕竟做新娘子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预想的可能一个也没有发生。
鸢九守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她没能等来时渊,只有坐得僵硬无比的四肢。
周围静谧无声,鸢九掀开盖头,窗外桃色霏霏。
粉嫩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映射出晶莹的亮光,鸢九在里面显得突兀无比。
鸢九扯掉扣子,剥去自己身上的衣服,扔在地上。
一个人走进桃林,任由花瓣落在自己身上。
天上的花瓣洋洋洒洒,飘了十年。
一朵桃花被吹落至鸢九脚边,她捡起来挂在耳边。
“少君!”
独属少年人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
头顶的树枝晃动,鸢九抬头就看见苟不理大咧着嘴巴倒挂在树上。
“……你能不能像个人。”
鸢九没在骂人,实在是看不下去苟不理化了人形又像猴子似的行径,为何不能像她一样得体端正?
苟不理抓住树枝晃了下,轻巧落在地上,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苟不理原身丑成四不像,化作人形确是个眉眼锐利意气风发的少年,额间甚至落了颗红痣,平白生出几分桃色缠绵。
因着半路化形的缘故,没什么见识,和她的主人一样喜欢大红大绿,一身赤红轻袍,脖子上还戴了个精美繁复的金圈。
也不怪鸢九总是唤苟不理陪嫁丫鬟。若不是身高在那儿,他被宫人认成女娃娃也是常有的事情。
“你知道吗?你救的人参精拖家带口上门谢恩来了。”
鸢九爱救人,更爱听人溜须拍马。只要别人一夸她,她就能好脸色一整天。
这样最是高调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在人前显摆的机会。她想也没想地一骨碌翻起来问道:“在哪儿呢?”
苟不理抓挠着脑袋,瞅着她脸色说道:“嘶……在门口呢,被鸦嬷拦下来了。”
她是恩人,理当亲自接受受恩之人的言谢身恭。
“岂有此理!”
要说为何能救下人参精怪一家老小,还勉强算是个缘分。
鸢九做魔君夫人的日子虽然无聊,凭她凿狗洞的本事便可知她可不是个安于一室、游手好闲的人物。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多了,鸢九只得和慕辞学习医药病理。慕辞不方便出城,她也就做个顺手人情,大手一挥包揽了摘草药的活。
山上偶尔会遇见那么几株根骨蕴灵,已经修炼出人形的,留着人家性命算涨功德,鸢九不会采挖炼化。
人参精便是她从噬魂妖嘴里救下来的几株药灵。
鸢九换上红绿交加的衣袍,万年老妖精开花似的越过宫殿里干活的人。
“看,他们都在看我呢。”鸢九穿得臃肿浮夸,得意地朝苟不理挑了挑眉。
苟不理不理鸢九,只远远地跟上,呵呵笑着闷声道:“热死人的时节,穿成这样,谁都会高看你一眼的。”
一堆白菜高的人参精远远望见鸢九来了,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齐刷刷跪下去给鸢九磕了几个头。
这场面其实有些滑稽,但鸢九是个很认真的人。她理了理衣襟冲上前想去搀扶,脑门却猛地撞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往后踉跄几步。
“嗷!”
该死,她忘了结界了。
“啧,痛死啦。”
“恩人没事吧?”人参精长老把眼睛揩了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明所以地望着鸢九。
鸢九摆摆手,哈哈大笑着,“害哟,没事,没事!咳咳,”她双手朝后一甩,摆出成熟稳重的老做派,教育起人参精:“不过是修炼过于深入,一时头昏眼花罢了。”
“此次若不是我出手,只怕那噬魂妖早就将你一族吞吃炼化成法力了,见你们一家团聚平安无事我就放下心了,我不是图回报……”
“听说您摔下了断水崖,您没事吧。”有那没眼力见的小崽子问了一句,鸢九一记眼刀横飞过去。
什么人啊。
“去他的,”鸢九拍拍胸脯神情严肃地反驳道:“我不过是去崖底看那噬魂妖到底被我灭了没。”
“可您腿断了。”小崽子不懂事,逼得旁边老精怪捂住他嘴巴。
“小儿无礼小儿无礼,定是少君为护我族周全才伤了脚。”
鸢九顺着台阶下,连声应道,“是了是了,不过是小伤,我已无大碍。”
明明是自己一激动从床上摔下来的。鸢九将小精怪唬的一愣一愣的,知情的几个宫人都抿嘴偷乐。
最后,还是赶来的鸦嬷看不下去,出声断了这场闹剧,她将一行叽叽喳喳的小精怪打发走后望见鸢九撅着腚,在那儿数着精怪送上门的药材。
鸢九沉浸在数不清的夸赞中,心里打起小算盘,开心得不知道东南西北。
她蹬鼻子上脸,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药材对鸦嬷说:“好鸦嬷,你看我什么事也没有,那位尊上大人,我的夫君,天上地下无人能比、英明神武的魔君,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呀?”
开心的时候是夫君,不开心了就一口一个魔头。
纵然鸢九语调极尽谄媚,鸦嬷听了只微笑着扯下扒拉在身上的两只手。
“尊主不在,他吩咐过了。您的腿骨什么时候长好了,什么时候就能出去。”说罢,转身就要走,没等鸢九发作连忙补刀道:“哦,对了,狗洞都已经填补好了,下次您选好位置再凿,宫人们补狗洞也很辛苦。”
“喂!可我腿好了,你回来我跳给你看,我还能蹦呢!”
……
鸢九仰天长啸,她不甘心,做魔头夫人的日子里,她的人身自由被压缩得像魔头的心眼一样小。
这种不让辩解的管束,无论如何,鸢九也忍不下去!
待人走完了,鸢九孤零零一人立在桃林间。疏漏剔透的阳光落在她的脸颊,明明灭灭。
鸢九心底生出一股奇怪的酸胀。她不理解为什么胸口会有吐不出的气,于是喊了句苟不理。
只见苟不理飞扑而来,在触及鸢九手心的瞬间化作神武——一条通体闪着雷电的金鞭。
鸢九转动手腕轻轻一甩,瞬间花瓣漫天,长了百年的桃树枝干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痕迹。
地上一片狼藉,鸢九甩累了,气喘吁吁地躺下。她闭上眼睛,任由残花落叶飘在自己身上。
“苟不理,你说时渊算什么男人。”
苟不理这会儿也累着,懒得搭理鸢九,抬了抬眼皮,劝慰道:
“实在不行你换一个。”
嗯,言之有理。
鸢九可以换个男人,随便什么男人都行。谁稀罕一个面都见不着还要管天管地的魔头做自己的夫君。
夜里,一轮明月挂在幽冥之颠上。鸢九毫无安全感地蜷缩在床塌的一角。
白日里生龙活虎的人此刻身体紧绷,小幅度地抽搐着。
她紧闭双眼,唇色褪得惨白。脸上神情痛苦,不知道被什么魇住了,额间竟泛起密密麻麻的汗珠。
睡梦之中,心疾发作的剧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过了会儿,身体猛地泄力,鸢九喘着粗气,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爬下塌。
她伸手颤颤巍巍的从一堆随意扔放的衣物里找到慕辞给的乾坤袋,取出炼心丹,硬生生咽下去。
鸢九对幽州是真的水土不服,来了便患了心疾,一开始只是浅浅的难受,直到愈演愈烈。
只要每逢心疾发作,她心口便会有一阵阵刀绞的剧痛,针扎刀割般的痛楚会像藤蔓一样爬满她的四肢百骸。
若不是有慕辞炼出来的丹药,她只怕挨不到现在,早早成了捧灰。
服下药,鸢九抓住胸前的衣领用被子闷过头顶,重新将自己团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减少疼痛。
不知躺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响动。
鸢九眉心微动,循着声音望向头顶。
床梁上赫然盘踞着一条黑蛇。
黑蛇的一对紫瞳在夜晚缩小为一条细细的竖线,锁定鸢九的身影。
蛇身有碗口粗壮,正缓缓地朝鸢九游来。油润光亮的鳞片坚硬井然,簌簌碾过床褥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