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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云栖山9 逆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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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妄是和时渊同现世的神武。
鸢九曾听宫里那些对时渊芳心暗许的姑娘如何如何夸耀过逆妄的威武。
不过鸢九越听越觉得此孽障贪婪好斗更嗜血,尤其见血后,更是愈战愈勇,直到对方精疲力尽而死才肯罢休。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时渊年纪轻轻就能废了老魔君自己登位。
疯子的神武也是个疯器。
长剑携破空之势直斩而去,“咔擦”一声闷响,坚硬的颈骨如朽木般断裂。
头颅坠地翻滚,断口处白骨森然,眼睛还圆睁着。
朔望庞大的躯体重重砸落在地。
有个白色的东西从他的斗篷中滑落,鸢九被引得定睛望去。
血污里躺着一朵白山茶。
朔望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即使头颅掉在地上,与身体分开,他仍然知道自己掉了东西,乃至于身体还在不断地挣扎,要去拾起那朵山茶花。
可头颅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开始化作黑雾随风消散。
朔望眼里露出新生儿第一次来到世间的迷惘与无助,嘴里喃喃道:“花、花……”
一念一生,朔望是天道之外生出的活物,他在人间既活不出人样,也无法痛痛快快地死掉。
黑洞洞的门内似乎来了什么人,鸢九惊了一跳,没想到莫卿真有残魂仍留在山院。
莫卿朝鸢九点了点头,随后化作银星点点拂过朔望,照亮他的一向试做耻辱的躯体。
朔望放弃挣扎,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双脚。
这人捡起他心心念念的白山茶,轻轻放在他的面前。
朔望露出释然的微笑,放任神力侵蚀身体。
他这团怨念终是可以消散了。
他最后望了那朵落在眼前的山茶花,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眶滑落下一滴泪水,缓缓念了声:
“师父。”
因怨念而生,最后也因怨念而亡。
千百年前的事迹变成了山院里风化的土墙,朔望的身体也一齐消逝在白氏山院。
乱斗过后,周遭是一片静。
鸢九回过神,背对着人没出声。
片刻后,她艰难地动了动脚,猫着就要一步步要往山下走。
没看见我。
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少侠!!”
随着陈雍撕心裂肺的一声吼,鸢九的大腿猛地被抓住。
陈雍不知道从哪儿扑过来,死乞白赖地抓着人不放。
鸢九被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心想,她要是再不走,恐怕脑袋也要和身子分家了。
“你撒手,撒手啊,我有急事,我们改天再说。”
鸢九挪不动,两人争执片刻,身后随着风送来一声轻蔑的冷笑,紧接着细细碎碎的砂石声传来。
鸢九瞬间变成鹌鹑,缩紧了肩膀和脖子,把头发扯了大半下来遮住脸,不死心的妄图混水摸鱼躲过去。
但显然时渊没给她这个机会。
透过头发缝隙,时渊如瑶林琼树,周身清冷沉静,好似只是云游在此的谪仙,而将朔望身首两分的魔头另有他人。
见人目光追随,鸢九脑中嗡然,心虚地垂下脑袋,心想好歹夫妻一场,难不成时渊真要打自己不成,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休了自己。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鸢九挠了挠脸颊,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
“魔头,啊呸——是尊上,瞧我,太激动了哈哈哈哈哈。”
鸢九干巴巴地笑。
心想自己足够大方自若了吧。
虽说不咋喜欢人家,但好歹夫妻一场,在外碰见了总要留点体面不是。
狗男人。鸢九心里头咬牙切齿地骂了声。
时渊像是会读心术似的淡淡瞥了她一眼,脸上神色不明。
当然,容不得鸢九继续发作,她裤头突然被人往下扯。
陈雍屁滚尿流地爬过来,在地上磕头也就罢了,双手还扯着鸢九嘴里不住地喊些什么救命少侠之类的话。
鸢九满头大汗,脸上仍然维持着最端庄得体的笑意。
呵呵,她可以的。
在八百年不见的夫君面前维持脸面,她可以的。
冷不丁,鸢九又听见了时渊一声极轻的嗤笑声。
主打一个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鸢九实在忍不住,她拎起自己两边女鬼似的乱发,没什么攻击力地怒道:“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时渊一瞬不眨地望着鸢九,说着谎话,语气中竟然有种被人冤枉的委屈。
“你就是在笑我,我听见了!你还笑了两次!”
她两手往上提着自己不断往下坠的裤子,眉头向下撇着,鼻子一皱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拦陈雍:
“我不要你报恩,我要尘絮草。别扯了,我裤子要掉了……”
陈雍瞪大了眼睛,跟着像是梦中惊醒似的连连说好。
他指着墙角丛生的植物说:“那儿,你要的尘絮草。”
见鸢九疑惑不解,陈雍不再缠着鸢九,颤颤巍巍走到墙角边,伸手扒开杂草,十指在地上刨土。
夜间视线不好,鸢九一向看不太清。
她费力看过去,才发现杂草从里一株株尖叶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尘絮草。
而四周,像这样的“草”很多很多,多到铺满了破败的墙根,长在了莫卿曾经救死扶伤,教书育人的角落。
是了,那尘絮草被莫卿种在院子里,活得久了,如今像狗尾巴草似的成片成片的,遮了半座院子。
眼前一花,鸢九仿佛透过时空看见了莫卿的身影立在院中。
只是这回的身影不再阴森可怖,脸上有着某种超脱解放的释然。
莫卿站在那儿,回头望了眼鸢九,泰然笑了笑。鸢九揉了揉眼睛,再睁眼,什么也没看见。
当年众人将她烧死在这里,没想到尘絮草上留了残魂。
有了这残缺的一点魂,莫卿就可重新轮回入世,而不是只能做漂泊在三界之外的孤魂野鬼。
鸢九捋起袖子撅着屁股,学着陈雍采药的样子,用苟不理刨着草根。
乌漆嘛黑的山上一时只有泥块洒在地上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几句陈雍骂鸢九蠢东西的声音。
没办法,鸢九不擅长动手,时常弄断根茎,被陈雍骂暴殄天物。
糟老头,脾气坏得很。
尘絮草的根生得很深,她正苦恼着,身侧却探来一只手。
半刻钟前毁天灭地的魔剑逆妄此刻化作小小的匕首,帮鸢九避开缠绕的草根挖出尘絮草。
而那手又帮鸢九抖落附着在根上的泥巴。
鸢九看了时渊一眼,沉默地扯着土里的草根。
这魔头也不知道自己要尘絮草干嘛就来帮忙,就不怕自己拿回去制成毒药毒死他吗?
鸢九暗道时渊奇怪得很。
俗话说知足者常乐,虽然一路倒霉了点,肩膀还被人显些掏出个洞,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鸢九拾掇起满满一袋子的尘絮草,和得了什么宝贝似的高兴的不得了。
有了尘絮草,阿辞就能制出压制她心疾的药。
“谢谢你啊。”鸢九顶着张花猫脸朝陈雍笑笑。
她身上脏死了,全是灰和泥,往脸上一抹,结果越抹越脏。
陈雍没理她,搬着土块,仍是吓傻了似的流着鼻涕。
区区凡人,蒙受巨变,心神受损也未可知。尤其被朔望那么一踢,腿脚一直不利索地抖着。
平时他最爱说自己是白氏的徒弟,口中云云要将白氏山院发扬光大之类的大话。
鸢九一直以为陈雍嘴里没有真话,是在想方设法坑骗自己,没想他真不是骗子。
她可伶陈雍毕竟一把年纪,渡了一丝灵气予他,轻声问道:“不走了吗?”
陈雍双手指缝全是泥,灵堂被灌入灵气后陡然被人唤醒,眼珠清明,左右扫了眼前两人,嘴里才念道:“不走了。”
鸢九扔给他一袋子叮当响的财宝,留下一句好好活着,光大你的白氏山院吧。
随后转身摆了摆手就走了。
不过,她到底是没走成的。
身边跟了个玉面阎罗,她能走哪儿去。
被时间渊掠进玄凤銮驾的时候,鸢九已然维持不住基本的礼仪教养,手脚抓挠着一口一个放开我。
时渊沉着脸,静静看着鸢九做困兽之斗。
“知道错了吗?”
鸢九扬起下巴,不服输地偏开脑袋。
她没错,虽然处于不利地位,但思来想去自己半点错也无。要错也只错在当初瞎了眼随便和人成婚。
一缕光滑了过来,鸢九身子猛地一抖,惊觉自己的手脚竟然被时渊用灵力捆缚起来。
她气急败坏地挣扎,那灵锁像是有智慧似的缚住,却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你松开我!”
“你错在私自破结界,独自行远,更错在让自己身陷险境。”
时渊说话的声音如冷泉漱石,清冽通透,不带半分暖意。
鸢九气鼓鼓地沉默不语,不去看时渊,也不坐上塌,有多么嫌弃似的只远远地挨着门坐在地上。
到底是魔君的坐驾,即使坐在地上也够舒服的了。
身子下是柔软舒服的皮毛,铜炉冒着青烟,鼻尖隐约是股清香。
好在时渊斥责鸢九一番后,没有准备惩治她的意思。
过了大约半时辰,鸢九腿实在麻得不行。她僵硬地用手搬了搬自己的腿换个姿势。
没有关系,面子值几个钱,丢人怎么了。
只要鸢九脸皮厚厚的,她的日子就能顺顺的。
更何况时渊又不待见她。
想到此,鸢九像个蚕蛹似的在毯子上滚。
她在时渊眼皮子底下挑了个很舒服的姿势,往下一躺,蜷缩在木案旁。
如此一来,鸢九的脸就埋在了阴影处,她看不见时渊就当没有这人。
鸢九是真累了。
因着先前给了陈雍一丝灵气,此刻困倦席卷全身。
肩膀处的伤虽然止住了血,残留的毒素鸢九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又怕反噬,不敢擅自催动灵力。
默不作声地忍下来,心里想着回去幽州城就好了。
耳边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浅规律,时渊瞳孔里漆黑如墨,望见的就是鸢九身子蜷缩着,像受了伤的小动物似的找个阴暗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他伸出双手,一手穿过鸢九的腋下,一手穿过她的双膝,轻轻抬手就将人捞了上来。
怀里的人很轻,时渊只轻轻抬着。
鸢九睡熟的模样很温柔敦厚,本来该是暧昧极的姿势却因她软得没骨头似的破了旖旎的味道。
时渊没有碰鸢九衣服,只是抬手使了净尘术,净去她一身的脏污。
拇指穿过鸢九的手指,他轻轻握住鸢九的后三根手指。
一股涤清毒素的灵力从两人相触之处流进鸢九的身体。
滞涩的疼痛从身体消失,鸢九眼睫颤动却没睁开眼。
没错,她准备装死,最好一路装死到幽冥。
心下又疑惑于时渊竟是没有半点发怒的迹象。想起之前和小满的种种交道,鸢九差点起鸡皮疙瘩。
她在幽州这些年没少听人提起时渊的脾气,都说他阴戾狠毒,刻薄寡恩。若是谁惹了他,不死也会被扒层皮。
她这样胡闹,不肯听他的话,也难为他一直忍着自己,没使雷霆手段压自己一头。
“不肯睁眼睛吗?”
回应时渊的只有一室的静谧。
装死就要装到底。
鸢九和时渊贴的很近,她的脸靠着时渊的胸膛,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鸢九沉沉呼吸了几下,张开嘴哈呼哈呼,以显得自己睡得很熟。
时渊抚开鸢九先前抓乱的头发,将她轻置于床上,盖好一层毯子。
自己则离开榻上,坐在木案旁。
鸢九一被他放在榻上,就翻了个身子朝里。
她心中窃喜,想着时渊对自己还算有几分忌惮。
半晌后,鸢九睁开眼睛。
她轻轻伏在枕头上转了个头,魔头坐在案边,似是闭目养息。
一高一矮,两人没有在平等的位置。
不知为何,鸢九偷笑了下,她是个有点颜色就能画出六尺大作的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看见魔头的头顶。
凤鸾牵引的御驾内密不透风却温暖适宜。
四方壁上的明珠照耀一切目之可及处,也将时渊的影子映在了他的身后,还恰好映在榻上。
鸢九小心翼翼地伸出半截玉白的手臂,两指做人腿状踩在“时渊”的头上,幼稚得要命。
十岁小儿都不会玩这踩人影子的把戏,但鸢九玩得不亦乐乎。
或许是玩弄苟不理已经玩腻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新人,鸢九心里居然升腾起一种隐约的莫明期待。
玩累了,鸢九便靠在枕头上,偏头望向时渊。她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眼珠里冒出春水点点的困意。
银冠、墨发,一袭银线绣凤兽纹的墨蓝。她的小拇指来回滑着毛毯,脑子里清宁安静。
或许是真的累极了,鸢九眼皮坠坠,努力睁了睁眼睛却发现无力睁开,索性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背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缓,睡得香沉,时渊低了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手指来回摩挲了几下。
跟着手一抬,銮驾内的明珠全都蒙上了层黑雾。
顿时,御驾内漆黑一片,就连月光也没有办法偷偷进来沾在鸢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