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行令》礼世一

12、八卦之闻 我说我不是

　　自打回到月风庭，便极少见到江无咎的踪影。

　　往常半天就能办妥的事，如今需要耗上足足整天，说是医嘱有言，此药须得当日现取。

　　一开始暮云笙是愿意相信的，毕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越到后面，他越觉得蹊跷。

　　暮云笙正想得出神，榆谢尘忽然出声，将他唤了回来：“笙儿，江无咎伤势很重吗？”

　　暮云笙愕然一怔，旋即了然，榆谢尘竟也在此事上用了心，撑头回想了一下那天看到的场景，道：“以我的眼光来看不算太重，伤到了皮肉，但没伤到筋骨。或许吧，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榆谢尘听完没说话，抬眼看过来，目光中多了一层打量。

　　“这是什么表情？”暮云笙被盯了两息，忍不住偏过头对上视线，倾身凑了凑：“不信我啊？话又说回来，你居然也在关注这件事。”

　　榆谢尘眉宇轻拢，低叹一声：“同门中人，岂能坐视不理？为兄已差人备妥外敷之药，一早便置在偏房桌案上，劳烦你代呈此药，兴许会好的快些。”

　　江无咎素来不受馈赠，暮云笙赌归赌，该送的还是得送。撑桌起身，脚步刚抬便顿住，侧过头面露疑色，折回身问：“无咎这会在哪？”

　　榆谢尘脑袋轻侧：“尚不得知，许是留宿在外。沿街药铺不少，你循着挨个找找，说不定能撞见人，倘若遍寻无果，先行折返即可，我已遣心腹驻守坊市周边，待其现身，自会第一时间传来音讯。”

　　江无咎惦记着往外跑的几率，等同门下徒众原地飞升，他虽一心图谋长远，入夜也铁定自回地界。

　　莫不是寻他家妹去了？

　　撕票去了？

　　仔细想来，连榆谢尘都信得过的人品，压根没必要胡乱揣测，再说他实在脑补不出那个画面，念头尽数压下，取好药匣，顺着小路步出宗门。

　　拐过岔路踏入郊外林地，林间草木繁密，正午阳光穿过叶隙，覆落在草木芜杂的小路上。

　　此地平日里没什么旁人走动，得天独厚，也正因如此，各类草药不受踩踏，自在扎根繁育，寻常路人不识货色不会停留，唯有采药医者摸清了这里水土条件，才会特地赶来挖寻稀有药草。

　　绕林子转了好大一圈，人与灵药没见着，还被蹿出几只胳膊长的山耗子吓了一跳，暮云笙不愿在此久留，脚步加快穿过窄道，径直走上开阔大路。

　　街上各家铺子门前挤满往来行人，两侧连片古建雕梁挂彩，飞檐雕花错落林立，修葺一新，瞧这光景，用不了几日，此地便要筹办灯会了。

　　红火景象的确甚是合心，但挨家挨户找这要找到什么时候？纯是在碰大运。

　　街上叫卖喧闹，游人熙攘，暮云笙心知江无咎绝不会在此，这人远比榆谢尘厌烦嘈杂，那等沿街食肆等人声鼎沸之处，基本就可以尽数排除了。

　　暮云笙已经走出老远，拐过巷口，眼前画风陡然一转，长街光景骤然两分，院墙简陋，入目皆是挨着的低矮民宅，一街之隔，两样天地。

　　巷间各色小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唯独这间迎客楼占地宽阔，楼宇比周遭民铺高出一截，门户大开，高悬的黑漆木匾上，“东来顺”三个大字在一众小店之中格外扎眼。

　　早听过这家酒楼名头响亮，虽说不在正街闹市，却是本地数一数二的知名食楼，没想竟坐落于这片僻静之地。

　　暮云笙立在街边，目光扫过楼内来往的人群，店内宾客满座，老板心思活络，把铺子选在这，躲开正街纷扰，客源照样源源不断。整条街巷本就不多的来客，全被这家酒楼尽数揽去。

　　照洲地界几乎没有杏林圣手，一众医者大多技术平平，在专攻医道的泉域界那边看来，这点三脚猫功夫都上不来台，顶多治个头疼脑热。

　　暮云笙拎着药匣的手指百无聊赖地轻勾匣沿，一下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沿路访过几家像样的药馆，打探下来一无所获。

　　行不多时，他脚步一顿，刚要转身离开，眼角忽而瞥见一间门面窄小的药铺。

　　老旧木牌斜挂檐下，屋门半敞，寥寥几个竹筐摆在一旁，看上去格外简陋。

　　暮云笙途经此处，他微微探首向内张望。

　　店内无客，光线偏暗，杂物堆得满满当当，柜中搁满大大小小陶罐，药杵旁盛放着各类还未收纳的干草药，一位白衫女子正在柜前忙碌，时常与身前男子闲谈两句。动作熟稔从容，正整理着药材，乌发松松挽起，素净无饰。

　　暮云笙心中有些惊讶，铺子瞧起来本该是老者守着的模样，没想到坐镇在此的竟是位二十有余的女子。

　　身处陋室，难掩风华，只是这般环境，落在有重度洁癖的江无咎眼中，怕是会难以忍受。

　　暮云笙收回视线，径直往前走去。

　　不对

　　“嗯？！”

　　暮云笙脚步猛地一停，后退了两步，再度望去。

　　江无咎此刻正背对着他，墨发高束，几缕碎发垂于颈后，手中还握着一株草药。

　　绝对没错！

　　暮云笙又看看那个女子，穿着虽素，身上浑然天成的气韵，宛若池中白莲。她微微偏过头，眉眼漾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江无咎身上，似乎聊得十分投机。

　　虽始终背向门外，暮云笙仍能判定二人定是熟络，江无咎身形姿态全然放松，肩头不似往常那般绷直，二人间距近得自然，他也未曾有半分避让，处处透着相熟无间的松弛感。

　　暮云笙几乎愣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发生甚么了？闷葫芦这任督二脉是何时打通的，铁树开花了？

　　有这么个妙人相伴居半点风声没透出来，毕竟春心萌动的年纪，难免会觉得放不开，纵是脸冷，也比榆谢尘年少三载。无需细想，暮云笙一秒便接受了，心中突然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暮云笙驻足观望半晌，骤然回过神，险些忘了此番来意，可这会贸然上前，反倒不合时宜。

　　暮云笙犹豫片刻，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待二人叙谈结束，再选个恰当时机进去。

　　暮云笙屈膝伏低，藏在墙侧死角，脖颈悄悄往前探，朝缝隙里偷瞄。

　　“内个……”

　　许是因看的太过入神，不觉周身半点动静。他本敛息静立，刚嗅到一缕陌生气息萦绕身侧，不等转头，一道冷不丁的声响从后方骤然响起。

　　措不及防心头一颤，暮云笙腕间一晃，药匣险些脱手，忙地回头去看，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头发用布巾随意地束在脑后，看上去九成憨厚老实，不知何时贴在自己背后，探过半边肩头，一同向内张望。

　　瞧这人本本分分的，怎么一点眼色都看不懂！！！

　　男子抓抓耳后：“你搁这站许久了，咋不进去呀？”

　　暮云笙匆匆扫了屋中一眼，突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现在好像已经没有机会过去了，这么大的声音，就算是耳背的老叟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男子见暮云笙回头半天不语，微微佝偻身子，双手撑在膝头，一副恍然大悟模样，道：“你是身有不适来找此地的吧，瞧你那脸色可是不太好。”

　　暮云笙闻言，索性摆烂开口道：“不是，我只是路过而已。”

　　男子闻言心中顿悟连连点头。

　　莫非是门口过道狭小我站在这给他添不便了？暮云笙脚步又往旁挪了挪，反问道：“这位老哥也是要来这问诊的？”

　　听闻，男子咧嘴露出整齐牙，大大方方爽朗一笑：“小伙子你太逗了，我不住这，只是恰巧途经此处。你若无旁事，我便先行一步。”

　　说完，他便转过身，风风火火离开了，只留下暮云笙风中凌乱，瞠目咋舌。

　　都什么跟什么，这人怕是脑子不太好使吧？

　　暮云笙侧身调转方向，完全背着屋门不敢回头，只觉得如芒在背，指尖攥紧药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早知道便不该暗自窥望，这下倒好，脚底生根，想脱身都难了。

　　暮云笙长长吐纳一口气，做了番心理铺垫，方才站直身形，缓缓转过肩，不出所料，当即与两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江无咎已然回身而立，面无半分温度，目光沉沉地凝着他；一旁女子眉目清浅，端立从容，眼底漫开几分淡淡的好奇，安静打量着。

　　暮云笙勉强扯出一抹讪讪的笑，开口道：“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