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行令》礼世一

10、念君所赠 男狐狸精装

　　抬手间，暮云笙瞥见他的臂内有道若隐若现的伤痕，道：“无咎，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江无咎不经心抬眼，随口应道：“前两个日在外修炼，不小心蹭到的。”

　　原以为是此番外出受的伤，暮云笙闻言，追问：“先前你不是回过宗门，怎得不曾上药？回去可得赶紧处理，莫让伤口恶化了。”

　　江无咎眉眼松弛，满眼不屑的瞥过伤口，道：“无妨，途中药铺已经上过。”

　　暮云笙眼底掠过几分疑色，看他无意多提便没再追问，目光落向手中正捏着的姜糖，耐着性子又试了一遍，送入口中，眉头当即拧成一团，舌尖发紧。心中暗自盘算，余下的正好全都捎给忻存轩，自己实在消受不来。

　　马车一路坦途，毫无阻滞，不多时便载着二人安然落于月风庭外阶前，稳稳停定，榆谢尘不知何时已移步再此，静立以待。

　　暮云笙掀帘，纵身跃下，侧身挨上前，半边肩头轻轻倚靠在榆谢尘肩上，噙了点促狭的笑意，开口道：“不知是哪位玉郎，特地守在此处等候，莫不是专程在等我？”

　　榆谢尘肩侧卸力托住他，指尖虚抵在暮云笙额头上往外轻推半分：“没个正形。路上可还顺利……怎么弄的满身飞尘？”

　　暮云笙闻言，垂头往身上扫过一圈，细瞧确实都覆着层浮灰，站直身拍了两下衣襟，调笑道：“主要还是惦记你，那地方尘土太重，一时没掸干净，回头擦洗一番便好，要不劳烦清琬君替我净身？”

　　“这般急于让人代劳沐浴，莫不是另有心思？”榆谢尘放慢语调，不等暮云笙接话，转头望向马车内，神色收敛，语气温沉道：“连日劳你寸步看护，多有辛劳，不妨下车稍作休憩。”

　　江无咎并未掀帘踏出，上半身朝前浅俯，隔着车幔，垂颔道：“多谢宗主体恤，属下身负伤势，先去药肆处置，便不下车停留了。”

　　榆谢尘眉峰微蹙：“宗门内医者齐备，何须特意外出寻药馆诊治？”

　　榆谢尘一语道出了暮云笙想问的话，方才瞥见江无咎创口并不深重，宗门内完全能够医治，为何非要刻意绕路另觅良医，不免让人费解。

　　江无咎闻言身形一顿，敛眸，片刻后继续说道：“此前便在外间配了汤药，定下疗程，不可中途间断。”

　　听着二人谈话，暮云笙目光掠过微垂的车幔缝隙，素来清漠的江无咎神色悄然松动一瞬，漾开一丝极浅的局促羞怯。暮云笙移开视线，片刻后才骤然回过神。

　　“刚才那是……？”

　　暮云笙揉了揉眼，再次飞快地瞟过去，方才的情态已然尽数敛去，江无咎又变回往日一贯不苟言笑的模样，与方才那丝柔意搭不上一点边。

　　“难不成是我看花眼了？”

　　这么想着，暮云笙眼皮微挑，眼底透着几分藏不住的讶异。定了定神，待心绪平复些许才转头看向榆谢尘，语气半是规劝：“疾恙不待人，此病最是拖不得，耽搁久了反倒棘手，你就让他即刻前去吧。”

　　榆谢尘长睫微敛，静静听完暮云笙的说辞，须臾轻喟一声：“……罢了，有人替你周旋，想来确是紧要。去吧，速去速回，切莫耽搁太久。”

　　听闻准许，江无咎微微躬身颔首，掀落帘幔，不多片刻，车夫应声扬鞭，马车驶远，渐渐消失在前路尽头。

　　目送马车远去，榆谢尘缓缓回身，同暮云笙并肩往月风庭内缓步而行，目光若有所思，侧头轻声问询：“无咎今日状态反常，看着与往日全然不同，莫非是染上了难以根治的顽患？”

　　暮云笙唇角压着浅弧，暗自揣度，双手负在身后装出老成模样，慢悠悠开口：“此番执意辞山遐征，许是心里搁了桩放不下的俗事罢。”

　　榆谢尘眼梢斜睨过去：“莫随意揣测旁人私事。”

　　暮云笙食指沿唇畔轻划，抿唇收声。

　　“暮云笙。”

　　刚走至过半，暮云笙又听身侧熟悉的大名警告，不过这次他可是光明正大回来的，也没什么好挑刺的点。于是不含拖沓的爽快应下，侧头看去：“诶。”

　　这么一瞧，暮云笙笑颜僵住。

　　榆谢尘往日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敛尽了温存，如今半点情面不留，演都不演了，瞳色沉沉，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

　　暮云笙有些发毛，局促地往后挪了半步，干笑着问道：“这般凝目相望，可是有什么不妥？”

　　榆谢尘语气慢悠悠，似有阴阳怪气的揶揄：“早前传回来的信上说一路安稳，不曾撞上魔族作乱，你这东西伤成这样，倒是让人费解。”

　　暮云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随手塞在腰侧敞口兜里的荷囊晃出大半，表面啃痕一目了然，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伸手将荷包按回布兜，忙的解释：“路上被野耗子啃的，你也清楚近来邪祟动荡，这类东西也跟着四处乱窜，越发频繁了！”

　　榆谢尘眉梢微挑，道：“哦？”

　　暮云笙：“嗯！”

　　榆谢尘站定，侧过半边身子，脸上恢复了一贯温和的笑意，眉眼舒展，可笑意压根没落到眼底，轻声问道：“既是野畜啃坏之物，何苦还特意带在身上，莫不是故意拿来惹我不快？”

　　暮云笙心头一急，脱口而出：“这是你送我的念想，我不舍得扔！”

　　榆谢尘身形微顿，笑意僵了一瞬的人换做了他，指尖几不可查的蜷了蜷，半晌视线错开暮云笙的直面凝望，落向一旁的山道林木，暮云笙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他径直错身走在前面，并轻飘飘的甩了句：“贫。”

　　他猜到榆谢尘会生气，但不曾想会气成这样，暮云笙见他步子略急，连忙抬脚快步追上，并肩跟在身侧，不再多言。

　　刚踏入内院，正午尚早，一缕淡淡的鲜香悄然漫出，萦绕在廊檐下，暮云笙脚步倏然放缓，抬眼朝膳房方向望过去，心思收了大半，眼里泛起几分诧异，偏过头看向身侧之人：“这香气……膳房今日提早备膳了？”

　　榆谢尘：“膳房下人今日告假，方才随手做了几样吃食。”

　　暮云笙故作怅然，道：“唉，我还以为此番佳肴是特意因我归来而准备的呢。”

　　榆谢尘颔首：“确实是特意为你备下的。”

　　二人一路轻声闲谈地踏入膳房，暮云笙抬眼望去，长桌摆放四道小菜，清一色的清炒时蔬，汤水清淡，连半点油花都极少。

　　这般光景，早有预料。

　　月风庭平日膳食向来清淡寡素，如同吝于添放油盐，伙房偶尔才会备上少许荤腥。暮云笙自然知晓这一点，但好歹是榆谢尘为此亲自下厨，怎么的也会有那么一道破例私膳。

　　属实是痴心妄想。

　　暮云笙侧身看去已经落座的榆谢尘：“谢尘兄，你当真有心欢迎我归来？”

　　榆谢尘抬眸去看，示意落座：“为兄何有怠慢你之处？”

　　暮云笙顺势拉开木凳，手肘搭在桌边，斟酌片刻：“迎归的宴席，会不会太过寡淡了些？”

　　榆谢尘眉目骤然浅了笑意，轻攥着勺柄，垂落眼帘，神色被淡淡蒙上一层受挫的黯然，轻声慢语开口：“为兄连日斟酌菜式，费心准备许久，到头来，竟是不合你的心意。”

　　留意到对方眉眼间淡淡的落寞，暮云笙心里咯噔一下，明明自己啥都没说，此刻却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负罪感，莫不是方才随口的一句说得过重了。他连忙抄起竹筷，夹菜送入口中，匆匆吃下，含糊道：“我是说刚好合我的口味！”

　　此言一出，榆谢尘方才佯装出的怅然瞬间敛去，柔缓眉眼间悄然漾开浅淡的自得，唇角微噙着笑意，指尖轻执竹箸，从容夹起一筷菜肴送入唇边，浅笑道：“合口便好，多用些。”

　　装的。

　　暮云笙倏然回过神，当即知道自己被捉弄了，随手撂下竹筷，撇了撇嘴：“枉我实心相待，兄长还真是好演技。”

　　榆谢尘慢条斯理咽下口中吃食，面露从容，不见半点愧色：“不过略施小计，是你心思纯浅，轻易便落入圈套，怎反倒怪罪起我来了。”

　　案间几道小菜错列摆放，唯有一盘苏叶饼略有不同，相较其余菜式气息偏重，色泽沉郁的叶痕覆于表面，厚薄匀称，饼身宣软。

　　榆谢尘又常年茶盏随身，于茗茶一事素来倾心颇深，自然青睐这份特殊的幽韵，平日极少下厨，可但凡动起手，便是再寻常不过的菜也能拿捏的恰到好处。

　　暮云笙吃过几口，脊背靠向椅背：“改日有空，换我露一手，亲自下厨做些吃食给你尝尝。”

　　榆谢尘指尖微滞，并未即刻应声，敛了一瞬神色，才道：“丑话说前头，若是做得不合口味，我可不会将就。”

　　暮云笙：“切，你就等着吧，到时候别被我做的吃食迷晕了。”

　　榆谢尘：“口气倒不小。也罢，若是做的可口，便拿出分予宗门弟子仆役品尝，连同捎上那位老者，一同享用。”

　　暮云笙正饮着茶水，猛地呛咳几声，这才猛然想起，这件事自己还没跟他说明。

　　榆谢尘估计那时还在心里琢磨，粗想马车里等候的会是哪位赶路结识的道友，待抬手掀开帷幔，竟看见端坐在内的老者，一时猝不及防。

　　画面感实在太强，榆谢尘双手交叠，目光朝他投过来，等着一个解释。

　　暮云笙缓过来，抬手抵在唇间，轻咳一声，干笑道：“本想着回头跟你说的，这人是我在路上捡的，当时他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受了伤没处去，瞧着可怜就捎上了，你若不放心，我亲自看着他。”

　　榆谢尘随手将茶盏推至一旁，指尖轻拢衣袖：“你兄长又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此事你处置得当，值得赞许，只是如今域外魔族频频现世，野间不乏借着人形蛰伏的妖物。往后遇到这种情况，切勿贸然带回收留，先行暗中留意察探，再做打算，免得无形中埋下隐患。”

　　处境本就凶险万分，若是还要试探观望，耽搁许久，等思虑周全，人怕是早就性命不保。

　　暮云笙心底虽另有想法，却不愿此刻争执，颔首应声：“明白了，往后我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