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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养老翁 不吃外人的 ...

  •   眼下时辰尚早,往来游人并不算多,暮云笙侧过头,打算同江无咎说些什么,冷不防身后冲过来一道力量,撞在他的肩头。

      这一下撞的结实,暮云笙身形猛的一晃,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

      “这么宽一条街都不够你走的?”暮云笙低声暗骂,顺势望向撞来之人,话音骤然卡在喉间。

      那男子肤色苍白近乎透明,眉眼轻垂,透着几分阴郁,身形单薄清瘦,唯独双唇嫣红饱满。没有半点停顿致歉的意思,脚步未停,径直混入零星的人群中。

      不必刻意凝神探查,暮云笙便能察觉此人周身气场紊乱,可其间并无邪秽之气。

      暮云笙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思忖之际,一声凄厉惨叫骤然从街边店铺炸开,街上游人齐齐转头望向那家铺子,脸色骤变,纷纷慌忙退避,霎时乱作一团。

      暮云笙心头一紧,蹙眉望向声源:“这是什么情况?”

      江无咎眉眼微凝,身侧围观的一位大娘见状重重叹了口气,连连摇头,低声唏嘘道:“造孽啊,好好的灯会也开不消停,还是少在此逗留为妙,以防被盯了去。”

      闻言,暮云笙连忙挨近,微微倾身:“大娘,您刚说被谁盯了去?”

      大娘压低声音,小声道:“近来连环凶案皆是魔族搞的鬼,此番魔物远胜以往,可比邪祟难对付多了,专挑修为高深的修士炼作养料,俩小伙子也别不当回事,早些回去避险吧。”

      大娘话音落下,匆匆离去。

      听了叮嘱,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方才那个怪异的人,神色皆沉,当即快步朝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直到地界尽头,捕捉到最后一缕躁动残息,那人早已不见踪迹。

      这个方向,怕是往汉阳城去了。

      暮云笙刚要接着往前走,却被江无咎一把脖领扯回来。

      江无咎沉声:“线索已有眉目,明日返程禀报,魔物既已越出照洲,余下之事轮不到我们处置。”

      暮云笙挣开:“既然都有线索,趁着事还没闹大,直接解决干净不好吗?”

      江无咎收回手:“事不关己,榆宗主只命我们查清踪迹,如今线索已明,这事本就不归月风庭管辖,余下事端自有对应地界之人处理,不必我们插手。”

      他会这么说暮云笙不觉得奇怪,江无咎向来懒得去争什么英雄,但他发现了个规律,江无咎似乎半点也不愿踏入汉阳城地界,一次他身负差事,不得不踏入那片地界,简直把不情愿都挂在脸上了:“无咎,你对汉阳城究竟有何看法?”

      江无咎眉间压出一道浅褶:“没有。”

      暮云笙:“那你为何跟避瘟神似的,我还当你跟那边有什么过节。”

      江无咎转身折返:“没有喜欢的义务。”

      天色沉暮,二人就近寻了间客栈落脚,一室两床,左右分列。刚进客房,江无咎便倒头歇息,暮云笙卧在床上,辗转许久,毫无睡意。

      宅外残留的邪气与踪迹不会凭空消散,深夜外出诚然凶险,但一旦等到天亮,街道人来人往,地气杂乱,最后一点痕迹都会被尽数破坏。

      耳畔传来江无咎平稳的呼吸,暮云笙悄悄翻身下床,拨开窗内木栓,迈窗落地,虚掩好后翻墙而去。

      深夜荒郊一片死寂,四下漆黑,漫着一层阴寒,暮云笙行至半途,抬眼瞥见不远处立着一片荒村,墙皮脱落,布满杂草,木梁朽烂,瞧着像废弃数十载的旧地。

      照南竟还有这般荒芜之地,暮云笙侧过头望去,目光缓缓扫过一间间破败荒舍,赫然发觉其中一间隐约透出些微弱的光亮,也唯有这间屋舍尚算完整。

      暮云笙不由停住脚步,眯眼细看。

      似乎……有个人?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暮云笙摸上小二剑柄,走近些许,借着烛光往屋内打量,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正蜷缩在角落。

      暮云笙轻声:“老人家?”

      老人神情一下绷紧,慌乱间抬手将燃着的蜡烛朝暮云笙掷来,后挪几步,厉声喝问:“何人?别过来!”

      暮云笙单手握住迎面飞来的烛火,眼前顿时亮了几分,这才看清老人身上布满骇人的伤痕,后退半步:“老人家不必惊慌,我只是途径此地,绝无恶意!”

      老人没动,眼底仍存戒备,死死盯着他,开口问道:“你从何处来?”

      暮云笙半蹲在地,道:“我是照洲本地人,前来照南办些事情,您老人家平日就住在这吗?”

      老人又上下打量两眼,才稍微坐直身子,晃了下头。

      暮云笙:“那是外地而来?”

      老人还是摇头:“我记不清来路了,只记得走了许久。”

      暮云笙眉头微蹙:“那您往后打算如何?总不能一个人待在这不安全的地方吧?”

      老人苦笑一声,眉眼满是倦怠,瘫在一旁:“走不动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能有一处容身之地便已是万幸,你不必管我。”

      此人身上并无邪气,但有过先例,暮云笙本是不敢轻易放下心来,但老人本就身形枯瘦,气力衰微,带着伤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坐不稳,实在没法狠心将他独自丢在这荒僻之处:“老人家,您若不介意便跟我走吧,总好过独自在这苦熬。”

      老人闻言,思索片刻摇头:“孩子,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一把老骨头,就不跟着拖累你了。”

      暮云笙摆手起身,笑道:“您可别妄自菲薄,比起我毛手毛脚,路上能有这么个遇事稳当的人给我指点一二,我求之不得呢。”

      半掺着老人,顺着来时路往回走,经一番闲聊得知此人姓福,其余年岁过往一概模糊,但听口音不似照洲当地,更像是汉阳城那边的人。踏过半片乱石荒坡,暮云笙忽闻石块间传来响动,举火一照,一只体型大如野兔的硕鼠正叼着什么东西,从乱石中直直窜到他的脚边。

      他抬脚去挡,硕鼠受惊,松开口中的蓝色物品,暮云笙鞋尖一勾,顺势挑飞,稳稳接住,放任它肆意逃窜。

      正是下午被偷走的荷包,竟主动送上门来,只是此时沾满泥污,边角也被啃的有些发毛,回去定要好好擦拭一番。改走大门搀回客栈,恰好碰见门庭巡夜的小二,二人均是一愣。

      小二双眼微睁,满脸措不及防,旋即眉头皱起,轻声发问:“客官你何时出去的?发生什事了,老丈怎伤成这样?”

      暮云笙掏出碎银,递过去,低声:“半路碰到的,这伤实在耽搁不起,便带回来落脚。劳烦再开间空房,备些外用药物,另加一份热粥,房钱我双倍交付。”

      小二目光扫过他手上的荷包,眼睛瞪大一分,止不住多打量两眼,收回视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爽快应下,先一步虚扶引着老人去了隔壁房间。

      暮云笙这才抬步绕到小院的客窗前,有点欲哭无泪,本打算探事不成赏个月也不差,结果案没破成,反倒是带回来个明晃晃的把柄,江无咎那边倒是不愁,撑死被他告个状或者被臭骂一顿,但是榆谢尘那边……

      “你清琬君向来人美心善,此事换做是你,想必也不会坐着不管。”

      暮云笙步履放轻,借着微弱的月光,攀着窗沿,轻巧地翻回房。屋内漆黑,他抬眼朝那人床上看去,一片空落,不见江无咎酣睡的身影。

      心下一紧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咳,暮云笙浑身一僵,旋身回头,江无咎正斜依着窗边,绝色冷艳的眉眼正死亡凝视着自己。

      暮云笙率先开口:“失眠,散散步。”

      江无咎:“是吗?”

      暮云笙张口说胡话:“不然呢,难不成我还会带个人回来?”

      江无咎:“哦,还带回来个人。现在在哪?”

      暮云笙:“在隔壁。”

      江无咎神色不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暮云笙精准抓到黑夜中他眼里掠过的几分无奈,先一步堵话:“我探过了,他体内气息平稳,并无异样,再说总不能放着活生生的人不管吧?”

      江无咎:“明日返程他怎么办?”

      暮云笙:“跟着我们一同回去呗。”

      江无咎:“你觉得宗门有工夫去照顾一个闲人?”

      暮云笙:“我养。”

      江无咎快气笑了:“你养一界老人?”

      暮云笙面上不动分毫,脚下悄无声息走到床边,顺势侧身躺下,垂手悄悄把脏荷包搁在床脚地面,道:“对啊,月风庭规模那么庞大,别跟我说连个老人都容不下。不说这个了,明日早膳用些什么?”

      江无咎冷眼淡淡扫过,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另一侧床榻,合衣躺下,应付道:“随便。”

      暮云笙:“午膳呢?”

      江无咎:“随便。”

      暮云笙:“晚膳呢?”

      江无咎呼吸重了一分:“你到底想说什么?”

      暮云笙手肘撑着床,半边身子歪靠枕上,指尖捻着枕巾边角,侧头望向对面人:“你明日若是起身早,顺便帮我也捎份早饭呗。”

      江无咎:“暮云笙!”

      暮云笙收了玩笑,往被里一缩:“好好,我不说了,睡觉睡觉。”

      次日天光大亮,对面被褥早已被叠至端正,暮云笙被晃的早早睁眼,硬是赖到日上三竿才动身,和勤快的人比不了。

      结清房饭钱,二人收拾齐备,脚刚踏上马车踏板,暮云笙猛然想起还在客栈的老者,当即顿住脚步,正要折回去把人一同带上,江无咎瞧出他心思,先开了口:“不必惦记,我已安排人手,先将老者送回了。”

      原本以为他会推脱,暮云笙双眼睁大,有些惊讶道:“你竟会这般上心,我原以为你压根不愿多管旁事。”

      江无咎:“云笙,我在你眼中究竟是有多么十恶不赦?”

      暮云笙含笑掀帘,钻进马车:“我发誓,无咎兄是个顶天的好人!”

      车轮碾过土路,车厢轻微颠簸,二人对坐,一路无话。暮云笙倚着车壁,正暗自出神,对面那人突然从身侧摸出块布袋,默不作声的递了过来。

      暮云笙一愣,回神接过,解开系带,米糕与蜜香的气息先一步溢出来,几块摆放整齐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要知道,榆谢尘不允许自己一早就吃甜浊闷口的吃食,他居然还好心给自己带了这么大包。

      昨夜本是随口打趣,原以为对方早就抛之脑后,不会放在心上,暮云笙抬眼看去,语气带几分意外:“昨日不过随口一说,你竟真替我备了。”

      江无咎:“路过顺手。”

      暮云笙手往布袋内探,正要拾起一块,手背似乎碰到了另一层隔开的油纸,微微一怔,顺手把布袋往自己这边拨了拨,这才发现内里分作两处,竟还有叠放好几块浅黄色姜糖。

      同嗜甘甜,恰逢知己,这也是他觉得与江无咎为数不多的投合之处,但他从来不知这个人有这口味偏好。

      从刚才开始,暮云笙就有若有若无的嗅到淡淡姜气,当时还以为是鼻子坏了,这么看来倒说得通。

      暮云笙捏起一块,有些诧异,道:“怎么还准备了这个?你喜欢吃?”

      江无咎目光淡淡看过去,随后视线偏在车窗外,解释道:“无感。从前舍妹偏爱这个,许久未曾置办,今日瞧见,便顺手捎了些。”

      原来不是个小众的点心?一提此物,暮云笙心底当即浮现忻存轩不厌其烦购入的身影。

      暮云笙敛眸垂目,摆出一副触动于心的模样:“这般体贴,能做你晚辈之人定是福泽深厚!”

      此言不假,江无咎面冷,不曾他笑过,但对孩童格外温良,唯有一次好像还是因为一个娃娃看花了眼,扑上前环着他的腿,死死不肯松开。

      暮云笙当时都快吓死了,暗自捏了把冷汗,生怕他发作给孩子吓到,谁知道抬眼去看,江无咎竟然噙着一抹温软的笑意。

      经年以来,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失散的胞妹,四处搜寻,终无踪迹,榆谢尘也曾主动出手相助,但最可笑的是,江无咎竟连胞妹名姓都无从知晓。

      想到这,暮云笙看过去,江无咎静坐车中,凝望着窗外,不知在思忖何物。

      暮云笙瞧他这般落寞失神,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恻然,放轻语气:“想什么呢?”

      江无咎:“该怎么向榆谢尘告你的状。”

      暮云笙:“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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