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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方敏 ...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照坐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里,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医院的正门——灰白色的建筑立面,急诊入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出来透气。她在这里工作了两年,第一次从外面看这家医院。看起来和任何一家三甲医院没有区别,干净、体面、秩序井然。但她现在知道,体面的背面有被撕掉的手术记录,有在噩梦里数秒等一个人回来的人。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三点整。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大概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上拎着一个布袋子。她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林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林医生。”
“方敏。”
方敏把布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比林照想象中更紧张——坐下来之后双手一直交握着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搓。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咬的。
“你在短信里说……”方敏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温晚还活着。不是躺在床上的那种。是什么意思?”
林照没有直接回答。她把菜单推过去:“先点杯喝的吧。你从那边过来要转两趟车,挺远的。”
方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照会知道她住在哪里。事实上林照只是查了她现在工作的医院地址,从那个地址到市人民医院确实需要转两趟公交。但方敏的表情告诉她——她以为林照调查过她,知道得更多。林照没有纠正这个误会。在谈判里,不说破有时比解释更有用。
“我不喝。”方敏说,“你就告诉我,你短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照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咖啡,凉了,苦味很重。她放下杯子,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段话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温晚现在还是植物状态。生命体征平稳,但没有任何意识恢复的临床迹象。这是官方说法。”林照看着方敏的眼睛,“但我在接触她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让我相信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不是医学意义上,是另一种层面。”
方敏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发现什么了?”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申请调离。”
方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她的手指放在光斑边缘,被晒到的那截指节微微发红,但她没有移开。
“那天的手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麻醉是我上的。诱导平稳,插管顺利。手术前半个小时一切正常。然后——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监测仪上的数据开始波动,心率上去了,血压在掉。陈主任说是我麻醉深度不够,我说不可能,我一直盯着。但他让我出去。”
“他让你出去?”
“他说手术室里人太多,影响他操作。我当时是个刚进科室没两年的小护士,他让我出去,我只能出去。但我出去之前看了一眼监测仪——温晚的麻醉深度数据是正常的。不是我的问题。”方敏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背,留下几个白色的印子,“但没有人会相信我。他是主任,我只是一个麻醉护士。我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然后手术结束了。陈主任出来说,手术顺利,但病人术中出现了一段短暂意识恢复,他追加了麻醉剂量,现在生命体征平稳。”
林照把方敏的话和手术记录上的内容对上了。那行字——术中患者出现短暂意识恢复,追加麻醉剂量,手术继续——就是陈主任写的。但方敏说的和他写的不一样。他写的是“追加麻醉剂量,手术继续”,方敏说的是“他让我出去”。
“我后来要求看手术记录。”方敏继续说,语速开始变快,像是这些话憋了两年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看到麻醉记录那一页。上面我的签名被划掉了,旁边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我去找陈主任问,他说记录上麻醉师写错了,后来纠正的。我说我没有写错,而且签名是划掉不是修改,这是什么意思?他就说了一句话。‘小方,有时候看错了一件事,比做错了一件事更好解决。’”
“他在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让我选。”方敏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说,你可以去打报告,说手术记录被人篡改。但你没有证据。麻醉记录原页在我这里,我说你写错了就是你写错了。到时候你一个护士咬一个主任,你猜医院信谁?然后他就走了。第二天我申请了调离。”
林照把咖啡杯转了一圈。杯子底部的咖啡渍干了,形成一个褐色的圈。“你走之前,有没有查过那份手术的其他记录?”
“查过。所有我能接触到的东西我都看了。”方敏说,“手术同意书、术前访视记录、术后随访——所有文件都正常,除了那一页。但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
“当时在手术室里的,不止我们三个人。”
林照的手指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手术室里应该有主刀、一助、麻醉医生和麻醉护士。但那天手术开始之后,我感觉房间里有另一个人。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他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位置,靠近器械台。我只看到他的手腕。他戴着一副蓝色手套,但他不是医生。医生在手术台上不会那样站着——不动,不说话,从头到尾。像在等什么。”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手套下面的袖口露出来一截,不是手术服的袖子。是普通白大褂。我们医院的白大褂。”方敏深吸了一口气,“我后来查过当天的值班表。神经外科那天没有额外的医生在岗。这个人不在任何记录上。”
林照想起了陈主任说的话。在之前一个她还没有经历过的未来里,陈主任会对她说:“麻醉记录上那个空的签名栏。那个人不存在于任何记录里。”那一段记忆不属于现在这个时间点,但林照觉得后脑勺发凉,好像那句话她确实听过了。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林照问。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桌上放下去,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是撕开的,里面塞着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
“这是麻醉记录的原件。”方敏说,“被划掉的那一页。我从档案室拿走的,走的那天。”
林照看着那个信封。她没伸手去拿。“你拿了两年。”
“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把它烧了。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陈主任说的对,没有证据,我就是一个在那边说胡话的人。但我没烧。我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找我,问我两年前的事。这个人需要这个东西。”方敏把信封往林照的方向推了推,“现在这个人来了。”
林照接过信封。她打开封口,抽出那张纸。纸张比档案室里的那些稍微新一点,因为没被反复翻过。上面是麻醉记录的标准格式——生命体征曲线、药物剂量、时间标注。在页面底部,麻醉护士签名栏的位置,有一个被黑色签字笔划掉的名字。横线很粗,划的人用力很大,几乎把纸划破了。但林照仍然能辨认出那两个字。
方敏。
旁边的空白处补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字迹和陈主任手术记录上的修改字迹一模一样。林照把纸张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对着窗外的光透了一下纸面——在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得很快,笔画潦草但有力:
“温晚醒来时看到了什么?她一直在重复一个名字。”
字迹和正面不一样。是方敏写的。
“这是什么?”林照把纸翻过来给方敏看。
方敏低头看着那行字,嘴唇抿紧了。“我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到,手术室隔音很好。但有一瞬间,就是心电监护开始报警的那几秒钟,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陈主任的声音,也不是心电监护的报警声,是温晚的声音。她在说话,声音很轻,但一直在重复。我只听到了一遍,但我记住了。”
“她说了什么?”
“一个名字。”方敏抬头看林照,“我不认识的名字。两个字的。像是在喊谁。”
“你还记得是哪两个字吗?”
方敏摇头。“记不清了。隔了两道门,声音太模糊。但我记得那个语调——不是在求救,是在叫一个人过来。就好像她看到那个人了,在叫他。”
林照把信封装进口袋。她的动作很稳,但放进去之后,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一下。她想起温晚在梦里问她“你每次消失的时候去了哪里”的声音,想起温晚说“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是我在等你”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那点水痕。温晚在现实中醒过一次。在手术台上,在麻醉失效的短暂窗口里,她睁眼看到了一个人,喊了一个名字。然后她再次失去意识。那个名字是谁的?
是那个人把她送进噩梦的?还是她在等那个人救她出去?
“林医生。”方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刚才说,她还活着。不是那种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照看着方敏。这个女人把藏了两年的证据交给了她,手上只留下被咬过的指甲和两年的沉默。她觉得她应该得到一句真话。不是全部,但至少不是谎言。
“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说出来对你对她都不好。”林照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她还记得。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她一直在等。”
方敏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那我做的是对的。”
“什么?”
“留着这张纸。”方敏站起来,拿起布袋,“陈主任说没有证据。现在有了。不止这一张——还有一个东西。”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很旧了,屏幕边缘有裂纹,型号是两年前的。
“这是什么?”
“温晚的手机。术后清点私人物品的时候,家属没来取。按流程要存档,但我留下来了。”方敏说,“开不了机了,电池放太久了。但是我知道里面有东西。她入院那天,在急诊室外面,我看到她一直在打字。打了很久,没有发出去。然后她关掉手机,交给护士,进了手术室。”
林照接过手机。外壳冰凉,屏幕上的裂纹像一小片蜘蛛网。
“你为什么连这个也留着?”
方敏站在桌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因为那个手术是我上的麻醉。她进来的时候还醒着。她躺上手术台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说谢谢姐姐。然后我就让她睡着了。然后她就再也没醒过来。”方敏把布袋子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说她在等。那让她等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该去找她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声音很轻。
林照坐在原位,面前放着温晚的手机和方敏的信封。她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当然是黑的。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猫,橘色的,趴在一个人的腿上。只拍到了腿——深色的长裤,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有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干净。
那只手和现在躺在13床上的手是同一只。
林照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结账。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的。她穿过马路回到医院,走回精神科住院部。护士站的护士看到她,随口问了一句“林医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夜班吗”。她说回来拿东西。
她走到13床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温晚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躺着,被单盖到胸口,手指蜷在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一动不动,但光照在上面的时候,林照觉得它好像暖起来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边。
“我拿到了你的手机。”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还有麻醉记录。方敏说你在手术台上喊了一个名字。”
监护仪嘀嗒。呼吸机送气。没有回应。
“我不问你喊了谁。”林照把手放在床沿上,没有触碰温晚,只是放在被单的边缘,“但如果你想知道,这个名字我也想知道。”
她在病房里站到太阳落山。然后她回更衣室换上白大褂,开始值夜班。
凌晨四点五十分。她把麻醉记录复印件放进口袋——这一次是有备而来的。她走到13床病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过去,指尖触碰温晚的手背。
触碰。
下一秒,消毒水味消失。
她没有站在居民楼里,也没有站在教室里。
她站在一个她没来过的地方。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全是门。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木质的,漆成淡黄色,门把手是圆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门上写着三个字。林照眯着眼睛看。
“手术室。”
走廊里很安静。不是居民楼里那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的安静,也不是教室里那种被注视的安静。是更深的安静,像所有的门后面都没有人。林照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弹回来,一前一后,像有人在跟着她。她走到第一扇门前面,停下。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她凑过去,往里看。
门后是她的大学宿舍。
她看到自己十九岁的样子,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人体解剖图谱。寝室里的其他人都睡了,只有她还在背神经血管的分布。然后场景变了——她站在第一次实习的急诊室门口,推床的轮子声音刺耳,有人在喊快点,她的带教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站着干嘛,过来帮忙”。她走过去,床上的人已经在抢救了。她按了二十分钟,手心出汗,监护仪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门缝里,她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退到走廊里,靠着墙,用手背擦了擦嘴。
她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林照现在听到了。那句话是:“你不行。”
林照退后一步。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看着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三岁的林照在不同的门口出现又消失——第一次被病人骂、第一次被家属拉住哭、第一次被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这个判断是错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她。她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站着,或者靠着墙,或者坐在某个角落里。没有人哭,但也没有人走出去。
她意识到这些门后面是什么了。不是温晚的记忆。是她自己的。
规则变了。
“别看。”
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
“这些门不能看。”温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不像之前那么镇定,带着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看了会被带走。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所有规则都来自做梦者。噩梦会学习。它开始针对你了。”
“针对我?”
“你写真话。它记住了。”温晚没有放下手,她的掌心仍然贴在林照的眼睛上,林照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现在它要从你的记忆里找到你藏的东西。你藏过什么?”
林照站在黑暗里,温晚的手心是唯一的温度。
“我的记忆里没有藏过东西。”她说,“我告诉过你。”
“你有。”温晚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朵。“你对试卷撒了谎。你说你没有不敢写的记忆。但每个人都有。”
走廊里的门开始一扇一扇打开。轻柔的、带着回音的开合声,从近到远,从远到近。每一扇门后面都是林照的某一段记忆,某一次失败,某一次被否定的时刻。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自己在门后面看着她,用她自己才知道的眼神。
“那你告诉我,”温晚说,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林照站在温晚的掌心里,闭着眼睛。
“……怕被丢下。”她说。
温晚的手指停了。她没说话。
“不是怕被人丢下。是怕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他们才走了。我习惯了什么都说好,什么都不说想要,因为这样他们走的时候我就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怕这个。因为知道的人可以用它来——”
“我不会。”
温晚打断她。她的声音很轻,但切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压住。
“我不会用这个。这不是弱点。”她的手从林照的眼睛上移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救人的握法,是要把她拽到安全的地方。这次不是。这次是等她的握法,是站在原地的。温晚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指尖刚好按在她的脉搏上。
“你心跳好快。”温晚说。
“因为你刚才说了那句话。”
走廊里那些门还在开着,但林照不再去看它们了。因为温晚站在她面前,闭着眼睛,表情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接近愤怒的东西。不是对林照的愤怒。
“你说你的记忆都很轻,不值得被藏起来。”温晚说,“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说。”
“那就是骗。”温晚的语气变回了之前那种带了点自嘲的调子,但她握着林照的手没有松开,“你说你没有不敢写的记忆,我就信了。结果你不是不敢写——你是不敢承认。你把你的怕藏起来了,连自己都不看。”
林照看着温晚闭着的眼睛,意识到一件事。温晚在生气。不是因为她撒了谎,是因为她把自己也骗了。而温晚花了两年在噩梦里识别真假,最恨的就是自己骗自己的人。
“那现在你知道了。”林照说。
“嗯。知道了。”温晚把她的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你的秘密没你想象得那么丢人。我每天都在等一个人回来,我都没觉得丢人。”
走廊尽头的门上,“手术室”三个字亮了一下。不是灯光照亮的,是字本身在发光。暖的,带着一点点金色。
和温晚眼睛里透出的光是一个颜色。
方敏藏了两年的信封,温晚手术台上喊过的名字,还有林照最后承认的那句话——这三条线终于在这一章汇合了。下一章,走廊尽头的门后面是什么,林照的记忆和温晚的记忆开始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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