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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门后 ...

  •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亮着。

      “手术室”三个字不是灯箱那种冷白的光,是暖的,带着一点金,像是从门的另一侧透过来的。林照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不刺眼,反而让人想走近。像发烧的时候有人把毛巾敷在额头上那种感觉——你知道那不是药,但你不想把它拿下来。

      温晚松开了她的手腕。

      “那扇门我进不去。”温晚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林照听出来她在控制什么——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的情绪。“每次走到门口就会回到走廊起点。试过很多次。”

      “里面是什么?”

      “我不记得。”温晚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困惑,是用力的表情。一个人在拼命想起什么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只知道和手术有关。每次靠近我都会闻到一种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更冷的,像金属。然后我的手腕会疼。”

      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但自己没注意。林照看到了。温晚握住的位置,是约束带的位置。手术台上固定患者手腕的位置。

      “这次我试试。”林照说。

      温晚转过头,闭着的眼睛对准林照的方向。“你确定?刚才那些门你也看到了——这里的规则已经开始针对你了。那扇门后面是你还是我,现在说不清楚。”

      “那就更该进去了。”林照开始往走廊尽头走。

      她走了大约十步,回头看了一眼。温晚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跟上来,也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走廊中间的灯光下,脸上有一种林照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做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成功的动作,现在看别人再做一次。

      “你在这里等我。”林照说。

      “我哪次没等。”

      林照转身继续走。走廊比看起来更长,她走了大概三十步才到那扇门前面。“手术室”三个字在她靠近的时候暗了一些,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门把手——金属的,冰凉的,和梦里其他东西的温度都不一样。其他东西是冷的,这个把手是冰的,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手术器械。

      她按下去。门开了。

      手术室。

      标准的层流手术间,无影灯亮着,手术台上铺着绿色的无菌单。监护仪的屏幕亮着,呼吸机的风箱在动,麻醉机的参数在跳。一切都在运转,但房间里没有人。

      没有主刀,没有一助,没有麻醉医生,没有器械护士。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绿色铺巾,只露出头部。林照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温晚。

      不是梦里的温晚——梦里的温晚是活的,会说话,会挡在她前面,会握她的手腕。手术台上这个温晚更像13床上的那一个:消瘦,苍白,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瞳孔固定不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之后再也没有眨过眼。

      林照站在手术台旁边,心跳在耳朵里轰鸣。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温晚的手术不是在这里做的,这是噩梦,是记忆碎片拼起来的场景。但无影灯的热度照在她后颈上,监护仪的嘀嗒声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电刀烧灼组织的焦糊味。

      太真了。真得不像梦。

      她低头看温晚的手。温晚的右手放在铺巾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贴着静脉通路,透明的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地落。手腕内侧有一块皮肤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旧伤。林照在13床上见过这个痕迹——约束带的压痕,长期卧床也不会完全消退的那种。

      手术室的后方,靠近器械台的位置,有一个洗手池。洗手池旁边是一扇侧门,门上没有标识。林照朝那扇门走过去。

      “别打开。”

      一个声音从手术台上传来。嘶哑的,用气声挤出来的,像是声带已经很久没用过了。林照猛地回头。手术台上的温晚没有动,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她的嘴唇在动。

      “别打开那扇门。”

      林照走回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温晚的脸。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还是固定的,但眼泪正从眼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

      “你能说话。”林照说。

      “你不是真的。”手术台上的温晚说。她的嘴唇每动一下都像是要裂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我编出来的人。和外面那个人一样——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太久就会编。但你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

      “你不是。”温晚的眼睛终于动了。她的瞳孔从固定的方向慢慢转过来,对准了林照的脸。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和病历照片上一样,但眼白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睡,或者太久不能闭眼。“外面也有一个你。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每次碰我一下就走。她也不是真的。你们都是我编的。我躺在这里太久了,太久了就会编东西。”

      林照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知道“外面那个你”是谁——是现实中的自己,每次触碰温晚之后就回到现实的自己。温晚在梦里能感觉到现实中的触碰。每次林照在13床旁边伸出手,温晚在噩梦里就会感觉到有人碰了她一下,然后消失。她以为是幻觉。她以为林照是她编出来的人。

      “外面那个人也是我。”林照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容易惊醒的人说话。“你在做梦,温晚。这里的一切都是梦。手术已经结束了。你现在躺在另一张床上,安全,有人在看着你。”

      “我不相信你。”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你回来,但你每次都走。”

      “我每次走,都会回来。”林照把手放在手术台边缘,离温晚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她。“你在梦里数到六十。我在外面——”

      她停了一下。

      “我在外面数你的呼吸。从凌晨四点到六点,呼吸机送气一千八百次。每一次我都坐在你旁边。你在梦里数秒的时候,我在外面看着你。我不只是碰你一下就走的人。”

      手术台上的温晚安静了。她的瞳孔仍然盯着林照,但那种固定的、恐惧的东西在松动,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温晚问。

      林照想了一会儿。她可以给她看自己的手——在梦里透明消失的手。可以给她讲护理记录上的茧。可以给她背病历号。但这些东西都太像梦里的人会编出来的细节。她需要一个温晚知道、但梦不知道的答案。

      “你在手术台上醒过一次。”林照说,“麻醉失效的窗口,你睁眼了。你看到了一个人。你喊了一个名字。”

      温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有人听到了。她在走廊里,趴在门上,听到了你的声音。”林照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一些,“方敏。麻醉护士。你进手术室的时候对她说了谢谢姐姐。她一直记得你。她把你的手机留了两年,还有麻醉记录的原件。她等有人来找她,等了两年。外面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

      温晚没有说话。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怀疑,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听到过的音色。

      “你认识方敏。”林照说,“她让我告诉你,她很抱歉。她那天不该出去。”

      温晚闭上了眼睛。

      不是噩梦里那种闭眼——不是紧闭,不是用力。是慢慢地合上眼皮,像一个人终于可以放下一个端了太久的姿势。

      “你真的是真的。”她说。

      手术室里的灯光闪了一下。无影灯暗了半秒,又亮起来。监护仪的报警响了一声,又停了。

      “那扇门。”温晚的声音已经弱下去了,像是说这几句话花掉了她所有的力气,“不能打开。你问过我,我为什么知道规则。那个人——教会我规则的那个人——他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他出来之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打破的。但有些门,打破之后就是新的房间,不是出口。”

      “他是谁?”

      “不记得了。他消失之后,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在慢慢变淡。我只记得他戴着一副手套。”

      林照想起了方敏说的话。手术室里的第四个人——站在器械台旁边,戴蓝色手套,不是医生。从一扇门里出来的人。

      “他说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要打开那扇门,直到你确定外面站的人不是你编的。”温晚睁开眼睛,这一次是看着林照的,不是透过她看别的什么。“现在你来了。你可以开。”

      林照看着那扇侧门。普通的木门,漆成白色,和手术室的墙壁一个颜色。门上没有标识,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金属的推板。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推板——冰的,和外面的门把手一个温度。

      “你不怕我走进去就不回来了?”

      “怕。”温晚说,“但你刚才说了你会回来。你说的时候,我没在你的声音里听到犹豫。”

      林照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房间。

      是一面墙。墙上写满了字,粉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熟悉——和居民楼房间里那面墙上的字一模一样,但更多,更密,新的盖住旧的,一层叠一层。有些字被划掉了,有些被反复描过。最上面的几行还很清楚:

      “第一条:不要看窗外。”

      “第二条:不要应点名。”

      “第三条:考试写真话不会被找到。但写真话的人会被噩梦标记。”

      “第四条:不要信任任何人。”

      第四条下面,有人用不同的笔迹加了一句。字更小,更用力,像是写的人在和第四条辩论:

      “除了一个每次都会回来的人。”

      那是林照的字迹。但林照没有写过这句话——她上次在居民楼的墙上只写到“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她的名字叫——”。后面是空的。

      现在后面不是空的了。

      有人替她写完了。

      “温晚?”林照转头看向手术台。

      手术台是空的。

      绿色的铺巾掀开了一半,输液管还在滴,监护仪还在跳。但温晚不在了。林照站在原地,盯着空掉的手术台,后脑勺有一种麻麻的感觉,不是恐惧——是另一种,像你发现一道题你以为自己答了满分,结果发现题面你根本还没读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沉重的、非人的脚步声。是轻的,快的,跑过来的。林照转身,看到温晚站在手术室门口——不是手术台上那个消瘦的、苍白的温晚。是梦里的温晚,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脸颊因为跑动有一点血色。

      “你进来了!”温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林照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如释重负,是更直接的,是高兴。“走廊尽头的门刚才自己开了。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你的名字在墙上——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林照说,“那句话我没写完。”

      “我知道你没写完。”温晚走进手术室,站在林照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面写满规则的墙,“最后半句是我写的。”

      “你怎么知道该写什么?”

      温晚歪了歪头。她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自嘲,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因为我已经等了两年了。”她说,“两年里我在这面墙上写过很多规则。每一条都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只有这一条不是。”

      她抬起手,手指在墙上找到那行字——“除了一个每次都会回来的人”。

      “这条不是用来保护我的。”她说,“是用来提醒我的。提醒我有一个人值得我等。所以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关系。我知道她会回来就够了。”

      林照看着那面墙。最底下还有一行字,被其他的规则压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字。她蹲下去,把上面那几层粉笔灰抹开。

      那是一行很小的字,写在最底部,像是写的人蹲在地上,把脸贴在墙上写下来的。字迹和温晚的不一样——更工整,更拘谨,像是在害怕自己写错。但每一个字的收笔都拖得很长,像写的人不想写完。

      “如果我睁开眼,我第一件事就是想看到你。”

      林照蹲在那行字前面,没有站起来。

      “这是我写的。”温晚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久以前写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个规则之外的人,一个每次都回来的人,那我想看到她。但我不敢。因为这里的规则是‘不能睁眼’。我以为睁眼就是输了。”

      “现在呢?”

      温晚蹲下来,和林照并排。她的肩膀碰到林照的肩膀,没有移开。

      “现在我觉得,”她说,“规则不是不能睁眼。规则是不要一个人睁眼。”

      手术室里的灯光暗下去。墙壁开始褪色,地板的触感从硬质地面变成水泥,消毒水味被灰尘味取代。林照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变透明。这次不是被拉回现实。

      是噩梦场景在自动切换。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居民楼的房间里。墙角堆着旧报纸,窗外是黑的。但房间里不止她和温晚两个人。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脸很年轻,穿着一件旧衬衫。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嘴角在笑——不是那个被点名带走的人那种被扯住的笑,是正常的、有点紧张的笑。

      “你们好。”他说,“我叫沈落。这里是什么地方?”

      温晚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林照前面。

      “新人。”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警觉,“你刚才在什么地方?”

      “我在考试。”那个叫沈落的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考到一半试卷上的字全消失了,然后我就站在这里。对了,我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她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什么话?”林照问。

      沈落的表情变得有点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一段不太完整的录音。

      “她说:‘下一个人问起我的时候,告诉他——规则第六条是假的。’然后就走了。”

      温晚的脊背突然绷紧了。

      “规则第六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来没在这里写过第六条规则。”

      “你当然没写过。”沈落说,那个紧张的微笑还挂在嘴角,但他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了一下,和教室里那个被替换的人一模一样的频率。

      “因为第六条规定的是——不能相信写规则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走廊里的灯开始灭。一盏接一盏,由远及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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