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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真话 ...

  •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拖沓的节奏。这次是跑过来的——沉重的、目标明确的奔跑,每一步都踩在林照的心跳上。地板在震,墙角堆着的旧报纸被震得滑落了几张,飘散在地上。

      温晚一把拽住林照的手腕,把她往房间深处拖。

      “你写了什么?”温晚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照听出了里面那一丝裂痕——不是质问,是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我说我想不起来了。”林照说。

      温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那道题。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记忆。”林照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支断掉的铅笔,“我想了很久,发现我没有答案。不是不敢写,是真的没有。我的人生里没有哪段记忆是我不想被人知道的。不是因为我坦荡,是因为我的记忆都很轻,轻到不值得被藏起来。”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温晚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林照前面。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衬衫后背的汗渍还没干,又被新的汗浸透。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在储物间里的烦躁和无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照在第一个噩梦里见过的那种东西。

      保护什么东西保护了太久,已经变成了本能。

      “你听着,”温晚说,语速很快,“它要找的不是你。”

      “什么?”

      “你写了真话。真话不会触发规则。”温晚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告诉了试卷一个真相——你没有秘密。这不是它要的答案。它要的答案是痛苦。你把痛苦告诉它,它就能找到你。你没给它。所以它疯了。”

      门框开始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来。

      “它要找的是我。”温晚说。

      “为什么?”

      温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林照手里。林照低头看——是一截粉笔,很旧,断成两截,用橡皮筋捆在一起。

      “这是干什么的?”

      “等下你就知道了。”温晚说。然后她做了一件林照没想到的事——她推开了林照。

      不是往墙角推。是往门的方向推。

      林照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她。温晚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窗外那个黑色的东西重新贴上了玻璃,比之前更近,玻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

      “温晚!”

      “你别过来。”温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压住了很多东西之后剩下的那一层壳。“你刚才说你没有不敢写的记忆。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个。”

      门开了。

      门外的东西挤了进来。林照终于看清了它——它和“老师”不一样。“老师”还有人的轮廓,这个东西没有。它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形状,像有人把很多人的影子剪下来揉在一起。它没有脸,但林照知道它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从眼睛传来的,是从皮肤往里面渗,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慢慢摸过她的骨骼。

      它朝温晚走去。

      温晚没有退。

      “你说过你每次消失都回来。”温晚的声音透过那个东西发出的噪音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我相信你。所以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的睁开——林照看过温晚的眼睛,在现实里,在13床的病历照片上。那是一双很深的棕色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此刻在噩梦里,温晚的眼皮仍然紧闭着,可林照看到了光。

      从温晚紧闭的眼睑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光。不是灯泡那种黄光,也不是窗外那种灰白的光。是暖的,带着一点点金色,像是从很深的内部透出来的。

      那个影子停住了。

      温晚说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林照的心口上:

      “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记忆——是每一次你走了之后,我都会去数。从一开始数到六十。六十秒之后如果你没回来,我就再数一遍。如果数了十遍你还没回来,我就知道你这次可能不会回来了。所以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是——”

      她顿了顿,那线光更亮了。

      “——我在等你。每一次都在等。这种等待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影子开始后退。不是逃走,是被那线光逼退。它退到门口,形状开始散开,边缘变得模糊,像是被温水冲开的墨迹。

      温晚闭上了嘴。光消失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林照冲过去接住了她。

      温晚的身体是软的。不是昏迷的软,是力气被抽空的软。她的头靠在林照的肩膀上,闭着的眼睛旁边有很细的水痕,不明显,但林照看到了。

      “你说的真话。”林照说。她一只手扶着温晚的背,另一只手仍然握着那截断掉的铅笔。

      “嗯。”

      “为什么?”

      温晚把脸埋在林照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因为你也说了真话。你说你没有不敢写的记忆。那一瞬间我想,这个人好奇怪。她怎么什么都没有藏。然后我就觉得,如果我不告诉她一件真的,我就亏了。”

      林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温晚扶得更稳了一些。

      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窗外的黑色也散了,透进来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光。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知道它为什么怕吗?”温晚终于开口,从林照肩膀上抬起头,恢复了之前的语气——那种带了点自嘲的、不太认真的语气,“因为真话在这里是一种武器。没人用,所以大家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过。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告诉我这里的规则都可以被打破,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代价是你必须交出你藏得最深的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后来那个人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淘汰了,还是找到了出去的路。我不知道。但他走之前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真话放在卷子上。”温晚转过身,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又出现了,“要放在有人能听到的地方。”

      林照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左手是断掉的铅笔,右手是温晚塞给她的那截粉笔。

      “粉笔是干什么的?”她问。

      温晚指了指房间的墙壁。林照这才发现墙上有一块地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片墙被反复写过,字迹叠在一起,新的盖住旧的,一层又一层,像是有人在这里做了很久的笔记。

      “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温晚说,“是写在这里的。每一次我来这里,都会在墙上记一条我发现的规则。但每次我回来,墙上的字都会被抹掉。所以我只能重新写。”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做的就是这个?”

      “不然呢?”温晚歪了歪头,“你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会疯的。”

      林照走到那面墙前面。墙上最新的字迹还很清晰,是用粉笔写的,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第一条:不要看窗外。窗外的东西会看到你。”

      “第二条:不要应点名。应了会被替换。”

      “第三条:考试写真话不会被找到。写真话的代价是,你会被它记住。”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了一半,只能看清前几个字:

      “第四条:别——”

      “别什么?”

      “别信任任何人。”温晚靠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我后来把后面三个字划掉了。因为我想了想,觉得这条规则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你。”温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林照。她闭着眼睛,脸朝向另一边,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你是第一个在这里写真话的人。也是第一个被它找了两次还没被带走的人。你不是任何人。”

      林照握着粉笔,在第四条规则下面写了一句新的话。她的字比温晚的工整,但力度很轻,像是怕把墙写疼了。

      “第四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她的名字叫——”

      她没有写完。

      世界开始摇晃。脚下的地板变软了,墙壁的颜色从灰变成白,空气里的灰尘味被消毒水味取代。粉笔在她手里消失,铅笔也消失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又开始变得透明。

      又要走了。

      这一次她主动看向温晚。温晚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林照听不到声音,但她认出了口型。

      “六十。”

      温晚在数数。

      林照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在消失,意识被往上扯,像是从深水里被拽向水面。最后一眼她看到的不是温晚的脸——是那面墙。

      墙上她没写完的那句话还留在那里,粉笔字的颜色很淡。

      “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她的名字叫——”

      后面是空的。

      她醒了。

      值班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桌上的茶杯里剩了小半杯凉水。她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面前的监控屏幕还在亮着,13床的画面稳定而安静——温晚躺在被单下面,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凌晨六点二十三分。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她闻了一下——是粉笔灰。

      她在现实里带着梦里的粉笔灰。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白色的粉末被水冲走,在她掌心消失了。但她的手指还记得那种触感——粉笔在墙上写字时轻微的阻力,温晚塞给她时粉笔表面的光滑。

      她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比昨天更红了一些。但除此之外,她和昨天的林照没什么区别。

      她走出卫生间,在护士站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方敏。

      她拨了过去。

      响了七声,没人接。她挂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亮了。方敏发来一条短信:

      “你是谁?”

      林照打了几个字:“市人民医院精神科林照。想问你一个病人的事。温晚。”

      短信发过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林照看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最后方敏只回了四个字:

      “你找错人了。”

      林照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没有找错。你是当年温晚手术的麻醉护士。手术记录里你的签名被撕掉了。我不想找你麻烦,我只想知道那天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

      这次方敏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我签过名?”

      林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又发了一条:

      “周三下午三点,市人民医院对面的咖啡馆。我等你到三点半。你不来也没关系。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温晚她还活着。不是躺在床上的那种活着。是另一种。”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早班的护士开始换鞋、交接、推着护理车在走廊里走动。林照坐在护士站,看着13床的监控画面,脑子里反复出现温晚说的那句话。

      “我在等你。每一次都在等。这种等待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闭着的眼睛里透出了光。

      林照想,那不是可怜。可怜的人不会在墙上写满规则保护后来的人。可怜的人不会在第一眼看到陌生人时挡在她前面。可怜的人不会在黑暗里唱歌引开怪物。

      可怜的人不会在每一次被丢下之后,还是选择数到六十。

      她拿起手机,给方敏又发了一条:

      “她等了我很久。我不想再让她等了。”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稳定、没有变化。但她知道,在另一个她触碰才能抵达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数数。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六十。

      从头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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