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34、没人正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氛围松散下来。有人拎着书包往外走，有人还趴在桌上没动，穆子期站在一班门口，没进来，也没走，靠着门框等白清轩。他衣服换过了，头发还是半干的，发尾一绺一绺地翘着。

　　白清轩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宋星澈已经从书包里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侧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穆子期，什么都没说，拎着书包跟着苏雨墨先出去了。

　　白清轩走到门口的时候，穆子期伸手接了一下他手里的课本，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事。白清轩愣了一下，没有松手。穆子期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手空。”

　　“……我自己能拿。”

　　“我知道。”穆子期没松手，“你手里不是还有别的吗。”

　　白清轩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里的水杯，默认了，松开了书。穆子期把课本夹进胳膊底下，两个人并排往外走，步子很慢。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说话，有的在跑，穆子期走在白清轩靠墙的那一侧，偶尔有路过的人肩膀快蹭到白清轩，他就往他那边侧一下身，把他挡在里面。

　　白清轩走了一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穆子期像是没听出来他在说他，语气很平：“我什么时候不黏了。”

　　白清轩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有再开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穆子期忽然偏过头，凑近了一点，看了一眼白清轩的耳朵，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白清轩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你看什么。”

　　“你耳朵红了。”穆子期的语气还是那个调调，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白清轩噎了一下，没有接话，把视线转回前面。穆子期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走的很近，楼梯口的时候，穆子期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一下白清轩的手背，像是被衣摆蹭到的那种力度，碰完就收回去了。

　　白清轩没有躲。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收回了视线，像是刚才那一下没有发生过。风从楼梯口的窗户穿进来，把两个人校服衣摆吹得晃了一下又落回去。穆子期走在前面半步，白清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略微拉开了一点，但不多。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穆子期停下来等了他一下，等白清轩走到他旁边了，才继续往前走。他的胳膊夹着白清轩的课本，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白清轩走在他旁边，隔了不到半个肩膀的距离，也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不把书还回来。两个人就这么走了，像是约好了一样。

　　风从校门外灌进来，把他们头发吹乱了又放下，穆子期侧头看了一眼白清轩的头发，没说话，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白清轩也没有躲开。

　　苏雨墨走在前面，宋星澈隔了半步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出了校门之后都没有开口，风从路边吹过来，把校服衣摆吹得时不时碰在一起。走到路口的时候宋星澈快了一步，和苏雨墨并排了。

　　“你饿不饿。”宋星澈问。

　　苏雨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两秒才说：“不饿。”

　　“那你想不想吃东西？”

　　“……你刚才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吗。”

　　“不是。”宋星澈说，“饿是想吃，不饿是不饿，想不想吃是嘴馋。”

　　苏雨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宋星澈也没有继续问他到底馋不馋，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路边有一家小卖部，门关着，卷帘门半拉下来，像是已经收摊了。宋星澈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转回来。

　　“那家关门了。”他说。

　　“嗯。”苏雨墨说，“上次去买水的时候老板还在。”

　　“嗯。”

　　“你说他明天会开门吗？”

　　“不知道。”

　　“我猜会开。”

　　“那你猜吧……”

　　宋星澈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拐过路口，风变小了一些，路边的树叶子簌簌地响着，像是有一阵风追着他们吹了过来，然后又停了。

　　又走了一段路，宋星澈开口：“你作业写完了？”

　　“没有。”

　　宋星澈回道:“我也没有。”

　　然后两个人又一次都没有接下一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让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又绕回来。

　　苏雨墨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那支笔的笔帽，指腹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说话，继续走。

　　宋星澈走在他旁边，也没有看他口袋，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前面有一段路变窄了，两个人就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刚好能再塞进一个人的距离，没人加快步速。

　　后面远远地传来穆子期和白清轩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听出是有人在说话，语气很平，像是边走边聊什么没必要记住的事情。

　　宋星澈没有回头，苏雨墨也没有，但两个人的步子都慢了半拍。

　　等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了。像是谁都没注意到后面的声音，又像是都注意到了但没人打算停下来。

　　风从路边又吹过来了，这次大一些，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宋星澈抬手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没有说什么。苏雨墨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像是这条路上永远会有风。

　　——

　　穆子期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白清轩，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人，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去吃火锅？”

　　白清轩侧过头看他：“……什么火锅？”

　　“就上次那家。”穆子期说，“那家味道还不错，辣锅也挺正。”

　　白清轩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苏雨墨和宋星澈的方向，两个人都没有回头，但步速已经慢下来了，像是在等后面的声音传过来。

　　苏雨墨听到了，脚步骤然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宋星澈也听到了，他没有看苏雨墨，但他走路的节奏稍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耳边说了句不该在这个时候提的话。

　　穆子期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觉得自己提错了。

　　“我饿了。”他说，“你们不饿吗？上次吃那家的时候你那个辣锅里的……”白清轩看了他一眼，穆子期的话被那一眼截住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没有改口说“算了”，就是站在那儿，像是他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也不打算收。

　　苏雨墨转过身来看着他们，隔了几步的距离，表情看不太清楚。宋星澈也站住了，他看了苏雨墨一眼，然后转过去看了一眼穆子期和白清轩，再转回来的时候笑了笑。

　　“行啊，就去那家吧。”

　　苏雨墨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摇头。白清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四个人拐了个方向，往那条街走。谁都没有再提上次在那家店发生过什么。路上有风，吹着路边树叶子响。

　　——

　　到了店门口，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热气从门口漫出来，带着火锅底料和油碟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穆子期走在前头，推门的时候力气大了一些，门撞到墙边发出“哐”的一声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推得有点猛了。

　　几个人先后进去。穆子期要找之前那个靠窗的位置，苏雨墨拉住他胳膊，声音不大，“里面坐吧。”

　　穆子期愣了下，“……干嘛不坐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挺好的，窗口还能看见——”苏雨墨没接他的话，往里面走了一排桌子，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视线能覆盖门、窗和大部分店内的角落。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看窗户，但余光的方向是扫过的。

　　宋星澈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转头把整个店扫了一圈，然后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个扫的速度不快，像是习惯性的动作，而不是刻意去找什么。

　　穆子期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念叨，“那边那个位置多好……窗口风也舒服……”白清轩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把杯子放在桌沿上，手指搭着杯口没有松开。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的时候，穆子期接过去翻了翻，嘴里念着“上次那个毛肚不错”“牛肉再来一盘”，念了两句发现自己一个人在说，抬头看了一眼其他三个人——苏雨墨在看他身后的墙，宋星澈在看门口，白清轩低头在看杯子。

　　穆子期把菜单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点吧。”

　　苏雨墨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你点就行。”宋星澈也说了一句“你点的我们又不是不吃”，然后把面前的水杯往中间推了一下。白清轩没有说话，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像是松开了。

　　穆子期把菜单重新翻开，低下头又念了一遍，“毛肚、牛肉、虾滑、土豆片……”他在念的时候，苏雨墨的视线落在门口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了宋星澈身上，然后又移开了。
　　白清轩接过穆子期递过来的菜单，看了一眼上面的菜名，没有加菜，也没有划掉什么，只是拿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递回去了。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白气升腾起来，把四个人之间的视线隔得模糊了一些。穆子期拿起筷子往锅里放了一片毛肚，嘴里还在念叨。

　　“这个烫几秒就好了，我上次已经研究过了……”

　　热气从锅面升起来，在四个人之间盘旋着，又散开了。

　　苏雨墨的筷子尖悬在清汤锅上方，没有落下去。宋星澈从他侧前方伸手，给他碗里夹了一片土豆，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事，苏雨墨看着碗里那片土豆，然后把筷子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了。

　　穆子期还在往锅里放东西，嘴里念叨着这个要烫多久那个要煮几分钟，像是他在用说话填满桌面上所有的空隙。白清轩偶尔会接一句“嗯”，或者“好”。

　　宋星澈在水汽里侧过头，看了一眼苏雨墨的方向。他的视线落在苏雨墨的睫毛上，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正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宋星澈只看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没有让苏雨墨注意到。

　　锅里的汤还在沸腾着，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在表面炸开，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在穆子期的念叨和白清轩偶尔的应答声里。热气腾起来又散开，散开又升起来，在四个人之间流转着，像是把某种无声的东西一遍遍地淹没，又一遍遍地托起来。

　　穆子期突然停下念叨，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话说，好像确实没什么人。”他不知道这句话落进谁耳朵里了，但这可能是他在这个晚上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周围有什么。

　　三个人的筷子在那一瞬间同时停了一下。然后苏雨墨的筷子伸进了清汤锅，夹了一片藕出来。宋星澈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白清轩把穆子期夹到他碗里的肉吃了。谁都没有接那句话，但谁也没有让那句话掉在地上。

　　穆子期埋头继续涮肉，嘴里含混地嘀咕着：“行吧，没人正好，安静。”水汽腾腾地升起来，把四个人的脸拢进一片温热的白雾里。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来，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的亮痕，片刻就消散了。

　　——

　　锅里的汤底还在微微翻滚，余下的热气慢慢变薄。穆子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空了大半的盘子，像是火锅的热气把他的话也煮熟了，顺口就溜出来了：“过两天又放假了……要不要去游乐园？”

　　他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改口，也没有补一句“不去也行”，就看着另外三个人，等一个回答。

　　白清轩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提议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的，然后他低了一下头，把桌沿的杯子转了小半圈：“……你请客？”

　　穆子期愣了一下：“行啊，我请就我请。”话出口之后他坐直了一点，像是自己也终于确认了这件事。

　　苏雨墨的筷子在清汤锅里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片藕出来，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宋星澈看了苏雨墨一眼，然后转过来笑了笑：“行啊，去呗，反正也没事。”

　　白清轩回了句：“嗯。”

　　穆子期像是松了一口气，往后重新靠回椅背，手搭在桌沿：“那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优惠券——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海报。”他嘴里开始念叨着过山车、海盗船、鬼屋什么的，像是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排行程了。

　　白清轩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完全展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宋星澈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查天气了，嘴里念着“那天好像挺热的……”，苏雨墨坐在他的右侧，目光越过宋星澈的头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街灯的光透过水汽模糊成一小团亮斑，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夹起碗里那片藕，放进嘴里嚼了。

　　穆子期还在说：“鬼屋你们敢进吗？我上次去的时候前面那个人全程闭眼走……”

　　白清轩说：“你怎么知道前面的闭眼了？”

　　穆子期噎了一下：“……他喊的，喊得很大声，我就知道了。”宋星澈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抬头。

　　苏雨墨坐在位置上，看着穆子期在那边一边数项目一边犹豫要不要进鬼屋，然后白清轩在他旁边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他。苏雨墨把视线落回桌面上。白清轩看到了，但没有开口说什么。

　　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杯底压出一圈浅浅的水痕，正在慢慢变干。穆子期的声音混在火锅店渐渐变小的背景音里，像是只是一个人在规划一个普通周末的行程。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短促的亮痕，然后就滑过去了。苏雨墨的视线跟着那道光偏了一下，又落回桌上。

　　宋星澈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你过山车坐不坐”？，穆子期大声回“坐，必须坐”，然后扭头看向白清轩：“你呢？”

　　白清轩顿了顿，才说：“坐。”穆子期像是得到了什么确认一样，又转向苏雨墨：“你呢？”

　　苏雨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两秒他说：“随便。”

　　略带几分嫌弃……

　　穆子期像是没听出那个“随便”里的东西，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和宋星澈讨论“坐第一排还是最后一排”了。白清轩坐在旁边，也没有再看他。

　　水汽还在升着，越来越薄，慢慢散进空气里，像是刚才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整张桌子都已经被不同的人各自听见了，只是没有人需要再把它捡起来说一遍。

　　苏雨墨把碗里最后一片藕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然后放下筷子，像是已经吃完了。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桌面上那层已经快散尽的水汽搅了一下，吹散了。

　　宋星澈把手机放下来：“那天没雨，晴天。”穆子期点了点头，像是他等的就是这个确认。

　　火锅店的灯光照在四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面上，四个方向，各自有一点偏，但总归是落在同一面墙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