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33、旧坝新雨 苏雨墨

　　苏雨墨站在树后，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脸上的东西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

　　他不敢松手，怕一松就会有什么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树上的花被雨打落了，花瓣一片一片从枝条上脱落，旋转着往下飘，有一片擦过他的眼尾，带着凉的触感，然后落在湿透的地面上，散了一地。
　　眼角的绯红色被水冲出来了一些，颜色鲜亮，像是雨水把颜色从皮肤底下翻上来了。

　　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咔”——很轻，但在雨声停顿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心中一惊，连忙低头往脚下看。

　　地上躺着一支蓝杆圆珠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底色。他弯下腰捡起来，笔杆干干净净，像是刚被人放在这里没多久。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们在这呢？”

　　苏雨墨浑身一紧，下意识把那支笔攥进掌心，收进口袋里，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转过身，宋星澈站在几步外，像是刚从坡下跑上来，校服湿透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

　　宋星澈对他轻轻笑了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微微顿住了。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被雨天的安静放大。苏雨墨顺着他的视线意识到了什么，眼角的红正在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明显，像是一道遮不住的痕迹。

　　他心中发慌，微微侧过头，试图以此避开宋星澈的直视。

　　“哈……”

　　宋星澈又笑了一下，走近了一步，抬手把他湿透的发丝撩开了一小片，指腹顺着发丝的走向带了一下，没有碰到皮肤。

　　他收回手，语气很轻：“妆挺好看的。”

　　苏雨墨愣了一下，宋星澈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接了下一句：“你先回去吧。我把白清轩他两个带回去，这挺冷的，别感冒了。”说完他就转过身，朝河坝那边跑过去了。
　　步子迈得很大，校服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苏雨墨站在原地，手里的笔隔着口袋布料硌着掌心，雨还在下，打在树冠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跟上去。

　　——

　　宋星澈跑到坝边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白清轩和穆子期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有些仓促，像是刚分开。宋星澈走到他们面前，气喘匀了一点，开口就是一句：“你们在这呢？”

　　白清轩和穆子期看着他，愣了一下，穆子期像是刚想起来什么。宋星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白清轩你不说一句就跑是什么意思？”他又转向穆子期，“还有你，找到了也不说一声，害我跑那么远。”

　　穆子期挠了挠后脑勺：“忘了……忘了。”白清轩没接话，但他看了一眼宋星澈身后那个方向——坡道那边。

　　他收回视线：“苏雨墨呢？他去哪了？”

　　宋星澈没有回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想的日常。

　　“他啊，肚子疼，应该回宿舍去了。”他拍了拍白清轩的胳膊，力道不重，“我们也回去吧？”
　　“今天上课，我可不想让老班公开处刑。”白清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把膝盖上那件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搭在手臂上。

　　穆子期在旁边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们两个。

　　三个人沿着坡道往下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沙气味。身上都湿漉漉的，穆子期突然伸手，把白清轩头发上的枯叶摘了下来。

　　白清轩愣了下，回道:“谢谢……”

　　宋星澈就在前面走着，没说话，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

　　走廊里没人，苏雨墨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像是一整天里唯一的声音。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胳膊叠起来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其实想过请假。张嘴就能说的事，身体不舒服，淋了雨，回去休息——理由随便找一个都能用。
　　但念头转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这个时候请假太明显了。他侧过头，额角抵着叠放的小臂，呼吸放缓了一些。

　　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的那颗眼珠有没有在动，只有他自己知道。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门被推开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苏雨墨没有动。

　　“你先去把湿衣服换了。”白清轩的声音，不高，像是对着穆子期说的。

　　“你也要换。”穆子期跟在他后面进了教室，声音压着，但能听出他一直在跟着白清轩的脚步，“你衣服也全湿了，你回去换了我再走。”

　　白清轩没接话。

　　宋星澈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动静比前两次都小。他看了一眼苏雨墨的座位方向，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位子坐下，把湿透的外套从脱下来，放在桌边。

　　穆子期还在白清轩旁边，位置很近，像是没打算走。

　　“我真的没事了。”白清轩说。

　　“那你去换。”

　　“……你先回你班。”

　　“我看着你拿了衣服再去。”

　　白清轩没有再说话。穆子期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自己那件湿外套的袖口，另一只手垂着，没有拉白清轩，也没有挡他的路，但就是站在那儿。

　　白清轩看了他几秒，把手里的书放在桌面上，声音放低了一点：“你总得让我去拿衣服。”

　　“我跟着你去。”

　　两个人站在课桌旁边。穆子期的校服还在往下滴水，白清轩也好不到哪里去，发梢还湿着。

　　宋星澈坐在位子上，没有看他们，低头把书包侧袋里的东西摸出来放在桌上，像是确认了一遍都还在。

　　苏雨墨趴在桌上没有动。他的呼吸匀称，没有因为有人进来而改变节奏，头压着小臂，脸朝着窗外的方向。窗玻璃上还挂着雨水，把外面的天光滤成了一层模糊的灰白色。

　　——

　　穆子期最后还是被白清轩推出去了。不是推得很用力，就是往前走了一步，穆子期跟着退了一步，白清轩就把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宿舍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星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苏雨墨桌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苏雨墨没有睁眼，呼吸还是那个节奏。宋星澈没有叫他，也没有碰他，只是把他搭在椅背上的湿外套拿起来，抖开，挂在旁边窗台的横杆上。

　　他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低着头，像是已经进入了课间该有的状态。窗台上挂着的校服往下滴了一滴水，落在地面上，声音很轻，像是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