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32、他的遗书 白清轩

　　白清轩坐在河坝边，膝盖上搭着穆子期递过来的那件干外套，没有披上，只是搭着。雨已经停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沙和草叶的味道。

　　穆子期坐在他旁边，隔了半步，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阵，像是都还没有准备好重新站起来。

　　白清轩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穆子期能听清。

　　“那时候他教过我们……一些东西。”

　　穆子期侧过头看他。

　　白清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河水比下雨的时候退了一些，流速慢下来了，水面泛着浑浊的黄褐色，边缘的泡沫在芦苇根附近，打着转。

　　“他说，口袋里随时放一支笔。有危险就拿出来，往对方胳膊上扎一下就跑。如果觉得不够稳妥……”他顿了一下，“就往膝盖上踹一脚，让对方摔一跤，再跑。”

　　他说完这两句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那段话又过了一遍。
　　穆子期没有插嘴，安静地等着。

　　“我当时觉得是他觉得我们不够安全……”白清轩说，“教这个是为了让我们稳妥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被风带走了半截：“现在想起来……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平放着，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完全放松，像是在想什么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过口的事情。

　　风从河面上又吹过来一次，这次更轻，只把他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就停了。

　　穆子期就坐在旁边，他感觉到白清轩现在说的话不是等着人回的，他只是在说。就像一个人坐在河边，看见了什么东西，然后开口说出来了，但不一定要有人回应。

　　白清轩把膝盖上那件外套拉了一下，盖住了手背，只露出指尖。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每次教完都会笑一下。”语气比刚才更轻，像是一个被反复回想过的细节，“那种笑，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我…我当时真的以为……以为他只是不放心我们的。”

　　他垂着眸，表情模糊不清的让人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拼命逃离着什么。

　　---

　　“我……想去找他。想去找他。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找了很久，才想到河坝。那个地方，他带我们去的，有水，有树，有鱼。我想他可能去那里逛了。”

　　“那里有点远，我就走了好久。走了好久，走到一半，雨开始下了。”

　　“苏白说过……今天有暴雨，我记得他说过，所以我就跑了起来，想快点找到他。”

　　白清轩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说，但语气变了，像是他自己正走在那个下午的路上。

　　【雨落下来之前的那一段路，他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

　　白清轩当时走得很急。雨开始的时候他还在半路上，没有带伞，也没有地方躲，风把雨丝吹得斜着往脸上打，校服领口很快就湿透了。

　　他跑着，路过街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远处有红蓝交闪的光，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像是被水汽泡得模糊了边缘。他没有听到鸣笛声，那车离得很远，也可能是因为风声雨声太大了，盖住了别的声音。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跑上河坝的坡道，跑上堤顶，跑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他找到苏白了……】

　　苏白站在坝边，满身是血。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和衣服，把血迹冲淡了一些，又在别处聚成更深的颜色。王越霆也在，靠在那不远处的墙根下，嘴里念念叨叨的，断断续续，像被雨声打碎又拼起来。
　　“索命鬼……索命鬼……”

　　白清轩愣住了。他奔向苏白，却在离苏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雨水从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擦了一下，再看过去的时候，苏白已经看到他了。

　　苏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压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然后苏白笑了。那个笑很好看，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它很美好，白清轩知道。

　　白清轩往前迈了一步，苏白没有退，他看着白清轩，歪了下脑袋，走过来，虚虚地抱了一下白清轩。力道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怕弄坏的东西。
　　白清轩抬手想要回抱，但苏白却像是怕自己身上的血弄脏了他的衣服，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可地上的水泽还在……】

　　身后的湍急的水流汹涌的咆哮着，在暴雨的哺育下，苏白向身后跌去。白清轩想要抓住他，却只是碰到了他的手指。
　　苏白在掉下去的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瞳孔震动了下，紧随其后的，他看着白清轩——轻轻的，温柔的笑了下。

　　【坠落下去……伴着随之而来的鸣笛四起。】

　　——

　　白清轩坐在河坝边，风从他面前穿过去。他的声音又变回来了，慢，平，像是刚从一段很长的路里走出来。

　　“那天我只在地上看到一支笔。他的，一直放在他的口袋里。”他顿了顿，“但后来那支笔也不见了。”
　　“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收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没有再说下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岸边那棵矮树的枝叶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知道我想他……”

　　【可我又怎么可能找一个像他的人……就那么替了他？！】

　　但他死了……我该怎么办？

　　【可如果他真的活着，我又该怎么办啊？！】

　　那些行为，那些笑……根本不是什么保护……

　　那是……遗书，是遗书……但我们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

　　穆子期看着自己的弟弟，他第一次安静下来，闭上了嘴，看着白清轩，轻轻的抱住他。

　　白清轩哽咽着，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哭得声音模糊，却等来了穆子期一句——“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