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28、孩子与糖 课

　　课间的时候，宋星澈没急着出教室。他坐在位子上，把右臂袖子卷上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紫——颜色比早上更深了一些，边缘泛着暗红，按一下钝钝地疼。

　　他碰了一下，又放下袖子，站起来往教室后面走。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苏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在桌肚里翻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没翻到，又合上桌肚。
　　白清轩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笔握在手里但没有在写，像是在等什么。

　　宋星澈走到苏白桌边，站定。

　　“你刚才那几下……”他顿了顿，好像在想该用什么语气来说这个问题，“怎么练的？”

　　苏白抬起头看他，像是没立刻理解他在问什么。
　　“打架？”

　　“嗯，打架。”宋星澈说，“你打那几个人的位置，都是提前算好的？”

　　苏白靠着椅背，想了想：“……不是算好的。就是知道打哪比较有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打脸容易留印子，打架留印子麻烦多。”

　　“打别的地方他们也会疼，但看不出来。”

　　宋星澈点了点头。他手臂上的青紫还在袖子底下隐隐发烫，他没有提自己挨的那一下，也没有说“那你教教我”。

　　苏白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他垂着的右臂：“你今天挡的那下也挺快的。”

　　“不快，”宋星澈说，“还是挨到了。”

　　“挡了总比没挡好。”苏白说完，没有立刻接下一句。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支没拆封的药膏，放在桌角，往前推了半寸。

　　“你拿回去涂一下。”他说，“不用去医务室。”

　　宋星澈低头看着那支药膏，又抬头看了看苏白。
　　“你书包里还装这个？”

　　“嗯。”苏白没有多解释，像是这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事。宋星澈把那支药膏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成分说明又放回桌上。

　　“谢了。”

　　“不客气。”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再多问那支药膏为什么会在苏白书包里。

　　苏白侧过头看了一眼白清轩桌上的书，白清轩把书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苏白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道题，然后抬起头来。

　　“你吃不吃糖？”宋星澈问。

　　苏白愣了一下：“什么？”

　　“糖。”宋星澈说，“我书包里有。”

　　苏白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笑了一下：“……吃。”

　　宋星澈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糖，走过来放在苏白桌上，又看了一眼白清轩，白清轩摇了摇头，宋星澈也没勉强，把糖盒往苏白那边推了推。

　　“自己拿。”他说完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了。苏白低头看着桌上那盒糖，橙色的糖纸在窗台阳光下折出一小片光。他伸手拿了一颗吃，把糖盒盖子合上，放在桌角。

　　酸酸甜甜的……

　　苏白看了一眼白清轩，白清轩低头在写字，没看糖盒，但用笔杆把那颗糖往桌角推了一下。苏白笑了一下，把糖又放到他胳膊边上。

　　“吃点？挺好吃的。”

　　白清轩沉默，看着那块糖不说话，苏白就笑。

　　“吃啊，还要我给你试试毒？”

　　白清轩听见他这句话，笔尖顿了顿，把糖拿起来，放进嘴里。

　　苏白把糖盒收好，这才满意。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宋星澈收拾书包，苏白从后面走过来，把那盒糖放回他桌上。

　　“还剩半盒。”

　　“你留着也行。”宋星澈说。

　　“不用，带着占地方。”苏白回道，然后转身往白清轩那边走了。白清轩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桌边等他，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宋星澈把糖盒收进书包侧袋里，拉上拉链，也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三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往校门口走，没有约好要一起走，也没有人刻意加快或放慢步子，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着三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走。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宋星澈放慢了步子。他本来应该往右拐，他家在那个方向，走七八分钟就到。白清轩和苏白出了校门之后往左走，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并排，书包带子松松地挂在肩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落在水泥地面上。

　　宋星澈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书包侧袋里那盒糖——还剩半盒，他摸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喊了一声。
　　“哎——”

　　苏白先回的头。他转过身来，隔了几步的距离看着宋星澈，白清轩也跟着停下了，站在苏白旁边，侧过头等他说话。

　　宋星澈走近了几步，手还搭在书包带上。
　　“你们……去哪儿？”

　　“回去。”苏白说，“孤儿院。”

　　宋星澈“哦”了一声。他本来应该往右拐的，但他没有动，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我能去看看吗？”

　　苏白看着他，像是等他说完。

　　宋星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补了一句：“就是……顺路看看。”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站不住脚，挠了一下后脑勺。

　　“不进去也行，就看看外面什么样子。”

　　苏白像是没太在意他说的“顺路不顺路”，侧过头看了白清轩一眼，白清轩没什么表情地站在旁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白又转回来，看着宋星澈：“走吧。”

　　宋星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说得这么干脆。“现在？”

　　“现在。”苏白说，“不然等会儿天黑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白清轩也跟着他走了，宋星澈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走到他们旁边，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没有并排，但也没有落后太多。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左走，拐过路口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路边的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宋星澈走在苏白侧后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从这儿走多久能到？”他问。

　　“十几分钟。”苏白说。

　　“你们每天都走这条路？”

　　“嗯。”

　　宋星澈他走在两个人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没有刻意找话。路边的树荫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风把他们的校服衣摆吹得晃来晃去。

　　——

　　三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阵，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越走越安静，路边的楼变矮了，墙根长着青苔，有几家一楼窗户的防盗网生了锈，挂着晒了不知道多久的旧毛巾。
　　宋星澈走在苏白侧后方，一边走一边四处看，但也没问“还有多远”。

　　到了一个院子门口，铁栅栏门是开着的，没有锁。还没进门，里面就传出来一阵喧闹——小孩的喊叫声、跑动声、还有人在里面喊“他们回来了——”。
　　宋星澈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子长什么样，几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朝苏白的方向扑过去，像一群被放了线的风筝。
　　“苏白哥哥——！”

　　苏白被扑得往后晃了一下，但没退，顺势接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孩搂着他的腰，仰着脸笑，眼睛亮晶晶的。
　　后面的几个也到了，围在他身边，有人拽他的衣角，有人拉他的袖子，吵吵嚷嚷混成一片。
　　“哥哥你回来啦！”

　　“今天带了什么回来？”

　　“有没有吃的？”

　　“上次那个糖还有没有——”

　　“苏白哥哥你说话呀！”

　　苏白低头看着围在脚边的几个小孩，张了张嘴，突然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低头看了看仰着一张张脸等着他拿东西出来的小孩，眼神慢慢移开，往旁边偏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几个小孩还在眼巴巴地等着，苏白没有说话，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宋星澈。

　　宋星澈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对上苏白目光的瞬间，突然反应过来了。

　　他“啊”了一声，赶紧蹲下来，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把还剩半盒的糖掏出来，打开盖子，递到那几个小孩面前。

　　“来来来，糖，每个人都有。”

　　小孩们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凑到宋星澈手边，小手伸进糖盒里一人拿了一颗，橙色的糖纸在傍晚的光线下折出一小片暖光。
　　“谢谢哥！”有小孩喊了一声，然后又跑开了。其他几个也跟着散了，院子里重新响起追逐的脚步声和笑声。

　　“呼……”

　　苏白站在原地，像是刚从某种窘迫的状态里解脱出来，肩膀放下来了一点。白清轩站在几步之外，靠在门框边，从始至终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看着苏白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件不怎么常见但值得多看两眼的事。

　　苏白偏过头正好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带着点不满：“……你笑什么？”

　　白清轩把嘴角收了回去，但眼神里那点幸灾乐祸没来得及藏住：“没什么。”

　　苏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转回去看着宋星澈。宋星澈分完了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把那半盒糖收回书包侧袋里，回头看了苏白一眼：“你以后要记得带啊。”

　　“知道了。”苏白说，语气有点闷，像是不太想再提这件事了。

　　宋星澈没有继续戳他，又看了眼院子里的几个小孩，他们拿到糖之后又散开了，蹲在地上剥糖纸，嘴里塞着糖含含糊糊地说话。铁栅栏门在他们身后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清响。

　　宋星澈站在院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棵老树和树底下的秋千绳，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苏白和白清轩，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校服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苏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进不进来？”

　　“行。”宋星澈说，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到了院子里。风吹过树梢，把那根秋千绳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