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25、初中那时候…… 初中的

　　初中的时候，白清轩不太爱说话。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记笔记，下课的时候翻书，偶尔有人路过他的桌边，他也不抬头。别人跟他说一句话，他回一句，别人不说了，他就不开口了。

　　久而久之，班里的人也就习惯了——他就是那种人，不是故意不理人，是生来就这样。成绩好，人安静，不惹事，跟谁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苏白就那么拎着书包走过去，把椅子拉出来坐下。白清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苏白也没说什么，把课本摆好，低着头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白清轩摊开的本子。“你字写得挺好看的。”他说。

　　白清轩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也没有继续写，像是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接。苏白没有再开口，翻了一页书，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之后的课间，苏白会坐在位子上翻书，有时候会侧过头看白清轩在写什么，有时候会问一句“这道题你会吗”，白清轩先是摇头，后来会开口回一句“会”，再后来会主动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一点，让他看自己是怎么写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话不多，但也不算安静。

　　家长会那天，消息是从办公室传出来的。白清轩和苏白的档案栏里家长那一行是空白的，任课老师私下提了一句，传到了班里，被有心的人当成话头在课间散开了。

　　有人靠在走廊窗台边压低声音说“他们俩都没家长”，旁边的人听了，没说什么，但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一下。也有人不再凑近苏白桌边说话了，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白清轩坐在位子上，低头翻书，翻得很慢，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苏白坐在他旁边，低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人从他桌边经过的时候，苏白抬起头，冲那个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扬了扬，很自然，像是只是恰好抬头看到了熟人。那个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被注意到，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也点了一下头，走过去了。

　　苏白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又有人经过，他又抬头笑了一下。一个下午的时间，他抬头了好多次，每一次都是先抬头，然后笑，然后再低下。

　　他也没说什么，就是笑，让人的心里很舒服，淡淡的。隔了几排座位，有人隔着桌子看了他几眼，然后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是之前那种了。

　　白清轩侧过头看了苏白一眼。苏白没看他，还在低头写字，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像是没打算收回去。白清轩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议论声像退潮一样慢慢地、一段一段地低下去，最后消散在课间的杂音里，像从没出现过一样。苏白还在笑，像从来就没什么需要解释的事，直到风吹散……

　　——
　　宋星澈坐在教室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那时候，他还不认识白清轩和苏白两个人。

　　他的同桌是一个话很少的男生，不爱惹事，也不爱拒绝人。别人借他的笔，他借；别人让他帮忙抄值日表，他抄；别人把吃剩的零食包装袋放在他桌角让他丢，他也丢。

　　有一回课间，同桌的橡皮被后排的人拿去用了，用完没还，同桌也没要。宋星澈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橡皮掰了一半，放到同桌桌上。

　　同桌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先用着。”宋星澈说，“等那家伙还你了你再还我。”

　　同桌点了点头，把半块橡皮收进笔袋里。

　　于是后来……宋星澈开始教他做数学题。同桌数学不太好，遇到大题就卡住，卡住了也不问人，就在那儿坐着。

　　宋星澈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拿过他的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辅助线。

　　“你从这儿往下连，再做一条垂线。”他把笔还给同桌，“剩下的你自己算。”

　　同桌顺着那条线往下算，果然算出来了。他说了声“谢谢……”，很轻，很弱，像是不太习惯被人教，但也没拒绝。

　　之后宋星澈又教了他几次，每次都是一条辅助线或者一个公式，不多说，画完就走。同桌慢慢开始在他画线之前先自己试着画了，画错了就擦掉，画对了就继续往下算。

　　但同桌最大的问题不是数学。是别人说什么他都答应。有一回隔壁班有人找他借作业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作业本递过去了。
　　宋星澈在旁边看着，等那人走了才开口：“你不想借可以不借。”

　　同桌愣了一下：“……他也经常借。”

　　“经常借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该管的。”宋星澈说。

　　“你的作业本，你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同桌没说话，把作业本收进桌肚里。过了两天，有人再找他借作业的时候，他摇了摇头：“没写完。”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被拒绝，但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同桌转头看了宋星澈一眼，但宋星澈在低头写作业，像没注意到这件事一样。

　　同桌被人欺负的时候就不太一样了。那是下课的时候，后排的男生趁同桌站起来交作业，把椅子往后拖了一截，同桌回来的时候没注意，椅子坐空了，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同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说话，把椅子拖回原位坐下了，低垂着脑袋。

　　宋星澈没笑。他站起来走到后排那个男生面前：“你干的？”

　　男生靠在椅背上：“他自己没看椅子。”

　　“椅子是你拖的。”

　　“谁看见了？”

　　“我和始作俑者看见了。”宋星澈说，“而始作俑者貌似是个聋哑人？”

　　男生愣了一下，脑袋嗡嗡的响，一片空白，周围安静了几秒，男生把脸别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宋星澈听清了，但没跟他吵，只说了一句：“你道不道歉。”

　　男生把椅子往前推了半步，没开口。宋星澈看着他，没有继续逼，转身回了座位。同桌低头翻书，膝盖上那块红印还没消。

　　之后那个男生又做了几次类似的事——挤同桌的座位、拍掉他桌上的笔、在他回答问题时在下面学他说话。

　　宋星澈每次都在场，每次都开口了。

　　“你有病？”
　　“你能不能安静点？”
　　“你是不是闲得慌？”

　　语气不一样，有时候是问句，有时候是陈述句，但每次都不带脏字，也不动手。

　　男生翻来覆去道歉，过两天又开始。宋星澈没再找他吵，去了办公室。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听了宋星澈说完前因后果，看了一眼后排的方向。
　　“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走进教室，站在讲台边：“后排那个，把桌子搬到门口来。”

　　男生愣住了，班主任又重复了一遍：“搬。”
　　男生把桌子拉到门口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单人单桌。班主任没有多解释，只是走之前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搬回去。”
　　男生坐在那个位置，前后左右都没有同桌，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他没再找过同桌的麻烦。同桌的膝盖上的印子也渐渐消了……

　　——

　　班里有个男生文科很好，语文和英语永远是全班前五，数学和物理排名往下掉。他平时话不多，偶尔被人提到成绩的时候会笑一下，但在理科课上经常低着头。

　　有一回下课，几个女生聚在走廊窗台边聊天，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提到了那个男生的名字，后面跟着“他也就文科还行”之类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点评。

　　男生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正好听见了，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走过去了，坐回位子上，把书翻开，翻到中间又合上了。

　　宋星澈从前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桌前。男生抬头看他，宋星澈在旁边坐下来，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几排都能听见：“别伤心，有些人就是大舌头。”

　　他说的是“大舌头”，不是“嘴贱”也不是“多管闲事”，语气也平，像在说一句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男生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他。后边的声音突然也安静了，宋星澈又问：“你哪道题不会？”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两个人坐在教室里，宋星澈给他讲了半个小时的数学。后来变成了每天的固定安排。
　　放学后三十分钟，宋星澈讲数学和物理，男生讲英语和语文的答题思路。

　　两个人的成绩都在往上走。

　　男生的情绪有时候会很低落。有一次考完试，他坐在位子上没动，面前的卷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好几遍，没说话。宋星澈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星澈站起来，去教室后面接了杯水，放在他桌上。

　　“累了就歇会儿。”他说。
　　男生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喝了那杯水。

　　有时候两个人会在走廊里打闹。宋星澈拍了他后背一下就跑，他追上去拍回来，心情不低落的时候，他也很活泼。两个人你来我往，走廊里路过的同学会侧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班里有人在传他们两个“谈恋爱”。宋星澈听别人提了一句，愣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作业。
　　他没在意。那个男生似乎也没在意。两个人依然放学后一起做题，课间偶尔互相拍一下后背。

　　——

　　在其他班里的回族女同学，吃饭的时候会一个人去特定的窗口，她不吃气，却对世事无可奈何。
　　有一段时间，几个男生在课间凑在一起，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她是不是真养猪啊”，旁边的人笑了，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她耳朵里。
　　女同学抱着作业本从旁边经过，没停下，也没有转头，只是冷着脸。

　　宋星澈在走廊另一头听见了，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男生已经散了。他站在女同学旁边，也没提刚才的事，过了一节课才走到她桌边：“你下次考试之前，提前复习好。”

　　女同学抬起头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又说了一遍：“等考试最后一天，他们想找你也没机会。不用动手，动嘴就行。”

　　女同学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宋星澈的小学同学路过，和那个女生一个班，看见他和女同学在说话，把他拉到一边，笑的甜甜的，像是在说悄悄话：“你别跟她走太近，她是我们班万人嫌。”

　　宋星澈看了一眼小学同学，没回话，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然后他转身走回女同学那边，继续刚才的话，没再多看那个人一眼。

　　【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了交集。】

　　——

　　宋星澈在QQ上认识了一个有心病的朋友，连他的男朋友也是。不是同班，是网友，晚上会在QQ上发很长的话。

　　她男朋友醋意很大。有时候她在空间里发一条动态，内容很灰，过了十几分钟删了。宋星澈刷到了几次，没有在评论区留言，单独发了消息过去。
　　“你睡了吗。”

　　她说没睡。他问：“今天怎么啦？”她说没事，但后面跟了很长一段话，像是一直堵着的东西顺着一个开口涌出来了。

　　宋星澈一条一条看完，没有打断，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你分手吧”。

　　他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她男朋友的，说:“我昨天没有吃药，抱歉……”

　　她愣了愣，和男朋友和好了，然后自顾自去做游戏账号上的每日任务。之前的时候，三个人还在游戏里一起拍过照。

　　可她看了看，宋星澈的账号，登录的日期是在——昨天。

　　——

　　另一个朋友也找他倾诉。女生，家里管得严，但她父母会带她去漫展、给她买小说。她有段时间状态很差，想去医院但不敢跟家里说。

　　宋星澈听完之后说：“你父母已经很开明了，漫展也带你去，小说也给你买。你可以试试跟他们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真的可以吗？”

　　“你试试。”他说，“不行再说。”

　　后来她去了医院，确诊了，开始吃药。她爸妈陪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