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23、三年前 三

　　三年前，福利院的午后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哇，那有人骑那辆轮子歪了的旧自行车绕圈，后座载着另一个娃，骑的人嘴里嘟囔着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嘿，闹的被载的那个搂着前头的人笑得直往后仰。

　　大一点儿的，在帮忙晾被子，被单被风撑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兜住了一个冲过去的小身影，被单下面传来闷闷的笑声。

　　台阶上坐着剥橘子，橘子皮还没剥完，旁边已经伸过来好几只手等着接瓣。院墙边的老树上挂着一根不知道谁系上去的秋千绳，绑得松了，坐上去晃两下就会往下滑一点，但不影响有人排着队等。

　　白清轩那时候还矮，靠着门框坐着翻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旧画册，翻到某一页停了，盯着上面的图看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挤过来挨着他坐下，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脑袋凑过来看那页画。白清轩侧过头，正好对上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你看这个干什么？”那人问。

　　白清轩把画册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指着上面一个图案。那人看了看，又看他，忽然站起来跑开了。白清轩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就看着他跑进屋里去了，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过了没一会儿，那人又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东西，重新挨着他坐下，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根编到一半的链子，细线绕成的，末端坠着一颗金属的星星——不规整，角刻得歪歪扭扭的，有棱有角，像小孩自己琢磨着弄出来的，但抹了闪粉，还算好看。

　　“还没编完。”他说，“等编好了再给你。”

　　“我编了两串呢，我们两个一人一串儿。”

　　白清轩低头看那颗星星，星星压得有些地方厚了些，有些地方又薄薄的了，但星星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颗星星，没说什么，那人倒是自己先笑了，把链子收回去攥在手里。

　　“你现在看什么书呢？”他问。

　　白清轩把画册翻回去，指给他看。两个人挨着坐在门框边上，旧画册摊在膝盖上，风把书页吹得哗啦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

　　院子里有人在大喊哇。

　　“快让开——刹车坏了——”，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还有人在喊“你怎么又骑那辆歪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清轩把那页画册压住，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人正低着头继续编那根链子，星星在指尖转来转去，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三年前的事情，想起来的时候总是这样的。不是完整的画面，是很多细碎的片段叠在一起，风、纸页翻动的声音、歪歪扭扭的发着光的星星、挨得很近的体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根链子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颗星星会被挂在什么地方。

　　他只是坐在门框边上，看着身边的人低头编那根链子，觉得这个下午应该还会很长。

　　——
　　“路边的轮胎滚滚去，
　　街边的野花小姑娘儿摘，
　　秋千荡，车儿响，
　　橘子酸酸满口来～”

　　……

　　——

　　宋星澈从院子那头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都惊起来：“苏白——！白清轩——！”

　　白清轩抬头，看见宋星澈跑得校服领子都歪了，手里高高举着什么，另一只手还在朝他们挥。

　　他跑到他们面前刹住脚，喘了两口大气，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满脸都是“快看快看”的表情。

　　“你们看这个！”

　　他掌心里趴着一只蚂蚱，棕褐色的，和树皮一个颜色，个头大得离谱，几乎铺满了他整个手掌，后腿健壮，触须微微颤动。白清轩愣住了，凑近看了好几秒，没伸手。

　　苏白倒是直接，指尖碰了一下蚂蚱的背，那虫子后腿一蹬就要跳，宋星澈赶紧两只手合拢把它扣住。

　　“吓我一跳！”宋星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咧嘴笑，“在草丛里抓的，我蹲了老半天才逮到，比我的手掌还大！”

　　白清轩看着那蚂蚱，还是没敢碰，但眼睛没挪开：“……真大。”

　　苏白在旁边笑，“你哪来的胆子抓这玩意儿的。”

　　“用手扣呗，还能用牙啊？”宋星澈理直气壮，把蚂蚱小心翼翼地移到另一只手里，然后又凑近给他们看。“看完了啊？看完了我放了，别给人逮走了。”

　　他蹲下身，把手摊开放到地上。蚂蚱在掌心里停了两秒，然后后腿一蹬，弹进了草丛里，几下就不见了。

　　宋星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拍了拍裤子，回头看他们两个。
　　“走不走？”

　　白清轩看了他一眼：“走哪去？”

　　宋星澈朝院墙那边努了努嘴。院墙是铁栅栏的，不太高，底下有一段缝隙，瘦一点的孩子能钻过去。白清轩转头看了一眼苏白，苏白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呗。”他说。
　　白清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册，犹豫了一下。
　　“带着带着。”苏白说，“出去看，外面亮。”

　　三个人蹲在栅栏边，一个一个钻过去。白清轩最后一个钻，画册被他夹在腋下，钻出来的时候衣角挂了一下铁丝，发出很小的一声“刺啦”，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破，只是蹭了一下。

　　苏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栅栏外面是一片树林，不算深，树与树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地上铺着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很厚，脚步落下去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宋星澈走在最前面，他步子大，走得快，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树林深处有一条小溪，水流声不算大，但近了之后能听清楚——清澈的，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粒，被水冲得圆润光滑，颜色深浅不一。

　　宋星澈第一个踩进去，水花溅起来，裤腿湿了半截，他毫不在意：“凉的！你们下来！”苏白跟着踩下去，水没过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朝岸上的白清轩笑。

　　白清轩站在岸边，抱着那本画册，不肯下来，“本子会湿。”他说。

　　苏白和宋星澈在水里互相看了一眼，宋星澈先笑了，苏白也跟着笑了。白清轩站在岸上，看着两个人在水里踩水，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落在他们小腿上，又落回溪水里。

　　“真不下来？”苏白问。

　　“不。”白清轩把画册抱紧了。

　　宋星澈在水里用力踩了一脚，水花溅得老高，差一点飞上白清轩的裤脚，白清轩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的边缘，没湿。

　　“没溅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白费劲了”的意思。

　　宋星澈大笑起来，苏白也笑。溪水哗哗地流，三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在水里玩，一个在水里看，一个抱着本子站在岸上。

　　阳光很好，不晒，暖融融的。

　　——

　　“要说苏白是谁？”
　　“知道，一个从富家少爷弃养来的孤儿，眼角留下的绯红印记，是一个不愿多说的痕。”

　　“那宋星澈呢？”
　　“普通人家的孩子喽，正义感挺强，没事就爱来这破地方找这俩小孩闹腾，欢腾的很儿～”

　　——
　　白清轩在树底下的阴影里，看着两个人玩水，弄得水花四溅，自己在干燥的地方吹着风儿。

　　苏白这人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少爷来的，偏偏他好像比谁都能吃苦。时不时给孩子们做点小玩意儿，拿捡垃圾的钱给宋星澈和白清轩买糖吃，买书看。在热烈的阳光下，把地里的一小片菜地整理好，弄得满头大汗，一身的灰尘和泥土。

　　他是一帮人的“大哥”，也是白清轩独有的“哥哥”，在静悄悄的书桌前，白清轩在“唰唰……”的写字，他就靠在门框儿边上，静静的看着白清轩微微勾着唇角。

　　苏白还怪，怪在哪儿呢？他老是会被拍桌子的声音吓一跳，就是拍桌子的声儿。

　　除此之外都没事……

　　——

　　八月六日那天晚上，福利院的院子比平时安静。孩子们早早就睡了，走廊里灯也灭了大半，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白清轩和宋星澈蹲在院墙边那棵老树底下，两个人挤在一起，中间放着一个小纸盒，纸盒里躺着一块小蛋糕，白底奶油，上面点缀了几颗糖粒，歪歪扭扭的，像是路上颠的。

　　宋星澈手里攥着一根蜡烛，没插进去，他说，“等苏白来了再插，不然蜡烛会歪。”

　　白清轩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个纸盒，手指在纸盒边缘来回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蛋糕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树影那边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能听出来是刻意放轻的。苏白从院墙拐角那边走过来，走近了才看见树底下蹲着两个人，他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惊讶。

　　还没开口，宋星澈已经站起来了手里举着那盒蛋糕，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生日快乐！”

　　苏白愣住了。他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宋星澈手里的纸盒，又看了看白清轩，白清轩没站起来，蹲在原地，抬头看他，手里抱着那本画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你们干嘛呢。”苏白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给你过生日啊！”宋星澈理直气壮，把纸盒往前递了递，“蛋糕，我买的，白清轩也有份，他用零花钱出了三分之一。”

　　白清轩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一半。”

　　“行行行行行～一半就一半。”
　　宋星澈摆手，然后把纸盒打开，蛋糕露出来，白底奶油上的糖粒在暗处泛着一点光。他摸出蜡烛插上去，又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夜色里晃了一下，不亮，但照亮了蛋糕上写着的字，“小白生日快乐。”

　　“许愿。”宋星澈说。

　　苏白看着那根蜡烛，又看了看他们两个。三个人蹲在树底下，火苗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拉出细碎的影子晃来晃去。

　　苏白低头笑了一下，说：“愿望不用许了。”

　　“那不行。”宋星澈说，“过生日就要许愿。”

　　苏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清轩一眼，白清轩没说话，但他在看着蜡烛。苏白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吹灭了蜡烛。火苗灭了之后，暗处重新暗下来，只剩树影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和远处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

　　三个人蹲在树底下分蛋糕，用纸盒的盖子当盘子，一人一块，分了个干净。

　　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之后，苏白把空纸盒合上，放在一边，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空空的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宋星澈以为他吃不够，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明天我再用零花钱给你买一个。”

　　苏白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后别在八月六日给我过生日了。”

　　宋星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白说：“八月六日不是我的生日。”

　　白清轩抬起头看他，宋星澈也愣住了。
　　“可是老师资料上写的……”宋星澈说，“说你就是八月六日生的。”

　　苏白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反正你们以后给我过生日，就挑二月二十一日吧。”

　　宋星澈还想问什么，但看到苏白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了一声“行”。白清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又开始闹腾起来。宋星澈蹲不住了，站起来绕着树转圈，嘴里“小白小白”地喊着，声音压着但还是能听得出来很开心。白清轩也跟着叫了一声“小白”，声音很轻，像在试这个叫法好不好听。

　　苏白无奈地站在树下，耳朵尖有点红，语气带着点受不了的无奈：“……别叫‘小白’了，感觉像小猫小狗的名字一样。”

　　宋星澈笑得更厉害了，白清轩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什么，然后开口：“像……”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没说完。

　　宋星澈笑得蹲在地上，苏白抬手扶了一下额头，叹了一口气：“……随你们吧。”

　　三个人的笑声在院子里散开，不响，但在夜里能传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