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22、暴雨，中雨 雨声在

　　雨声在某一刻被切断了。

　　苏雨墨站在路中间，雨水顺着头发和下颌往下淌，校服布料完全贴在身上，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一样沉。

　　他的眼睛盯着前面某个方向，路灯的光被雨幕打散成一团模糊的亮晕，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方向——
　　【河坝。】

　　他转过身开始跑。雨砸在脸上的感觉很冷，灌进领口的风带着水汽，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但脚步没有停。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混着雨水一起往上翻，他跑过空巷，跑过校门口的栅栏，沿着路边一直往那个方向跑……

　　【他不需要看清路，他知道怎么走，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

　　河坝在雨里是灰黑色的，水面被雨砸出密密麻麻的坑，起了一层雾一样的水汽，模糊了岸边和水的界线。

　　苏雨墨跑到坝边的时候猛地刹住了脚步，鞋底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他站在那里弯着腰大口喘气。

　　雨还在往下浇。

　　他记得这个地方。大堤很高，站在边上能看很远。以前有人在这里放风筝，有人骑自行车沿着堤顶的路来回绕，有人带着狗在坝坡的草地上跑。

　　靠近河的那一侧没有栏杆，只有堤顶边缘的水泥沿，再往外就是陡坡，长满了草，一直延伸到下面的河滩。那几棵大树长在堤顶靠内侧的位置，树冠在雨里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压，枝叶抖动的声音就混在雨声里。

　　雨幕把整个河面罩住了，从高处看下去，水色混浊，看不清深浅。那几棵大树还在，树干被雨淋成了深褐色，树皮上的裂纹被水浸透了，颜色比平时深了很多。

　　树下的水泥路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苏雨墨站在那几棵树旁边，看着下面的河面。雨把他的视线打得模糊，水汽从河面上浮起来，把远处的对岸遮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虚影。

　　风从河面上灌上来，带着水和泥的味道，很凉。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往前走。

　　——

　　苏雨墨站在堤顶那几棵大树旁边，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和泥的味道。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河面，雨幕把对岸遮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大堤下方不远处——那不是河滩的方向，是另一侧，堤坝和河岸之间有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几棵矮树长在边上，枝叶被风吹得压得很低。

　　他记得那里。

　　王越潘就选的那种地方——不偏僻到没人经过，但足够遮住视线，等人走近了才发现有人在等着。

　　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

　　苏雨墨走到斜坡边缘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雨声很大，但他还是听到了王越潘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被雨打散了一些，但语气里的那种挑衅还是能分辨出来的。王越潘站在空地中央，身后跟着几个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抬高的，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你那几个好朋友呢，宋星澈死哪去了？”

　　“还有那个挺能打的和那个大个子都去哪了？”

　　白清轩站在他面前，没有后退，也没有回话。他的校服被雨淋透了，头发贴在额前，雨顺着下颌往下淌，但他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也没有躲。

　　王越潘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摆这张脸给谁看，觉得可怜？你觉得谁会在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清轩没抬头，语气平静，静的像一根绷得很紧的丝线。

　　“你不知道？”王越潘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没有温度。

　　“苏白死了几年了，你现在装模作样找一个长得像的替身，替完了又不认。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

　　白清轩没有接话。

　　王越潘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近了。“我哥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待着。你倒好，换了个学校，换了个身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安稳？”

　　白清轩终于抬了一下眼，看着王越潘。“你哥的事，是他自己做的。我没有欠他什么。”

　　“你TM……”

　　王越潘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推了一下白清轩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把白清轩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王越潘身后跟着几个人。一群人的距离很近，近的苏雨墨心里发紧。他那时候其实冲了半步，他想过直接冲过去，但理智再次叫住了他，并且有人比他更快——穆子期。

　　从苏雨墨身侧撞出去，直接挡在了白清轩前面。穆子期拳头攥得死紧，肩膀耸着，浑身绷得像一块铁。

　　“别碰他！”

　　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站在白清轩和王越潘之间，攥着拳头。“你别碰他。”

　　王越潘看着他，他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语气却更冷了：“你谁啊？和你有关系吗？”

　　“有。”穆子期没退。

　　王越潘身后的人围上来了一些，王越潘又往前迈了一步。“你让开。”

　　穆子期没让。王越潘皱了下眉，不爽的“啧”了一声，随即一拳砸过去，穆子期抬臂挡了——手臂被震得往后一晃，但他没有倒。

　　王越潘显然没料到穆子期能挡住，脸色变了一下，骂了一声，自己上来了。

　　穆子期和他对了几招，一开始被王越潘的力道压住，脚步往后滑了半步，但他没有急着反打，等了一下，等王越潘的拳头递到面前的时候侧身让开，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方向压了一下。

　　力道用的位置和角度都是对的，王越潘的手被压下去的时候重心往前倾了半寸，穆子期没有放过这个间隙，一拳挥过去。王越潘被打的懵了一瞬，身后几个人瞬间一哄而上。

　　穆子期停了一下。

　　他喘着气站在雨里，拳头没有立刻再挥出去，视线在对面几个人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苏雨墨站在几棵树后面的暗处，离得有一段距离，能看清穆子期的动作。穆子期的重心往下压了一点，肩膀松了一些，没有再往前冲。

　　他等了一下，等对面有人先动了，然后侧身避开，抬手架住对方的手腕，往反方向带了一下，顺势把人推了出去。那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穆子期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看着剩下的几个。

　　动作不算熟练，但章法已经有了。苏雨墨教他的那些东西，落地、发力、看对方重心——他有在用上了。

　　王越潘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蹭了一下嘴角，骂骂咧咧的正想继续上前，然后他的视线越过穆子期的肩膀，往树影那边扫了一下。

　　苏雨墨站在那几棵树的后面，没有躲，也没有往前。王越潘的视线和他的目光在雨里碰了一瞬。

　　王越潘的表情变了一下，没有再多看，偏过头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转身走了，骂了声“晦气”，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撤了，脚步声被雨声盖住，很快就听不见了。

　　……

　　穆子期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转身去看白清轩，没有说话。白清轩站在几步之外，垂着眼，看着地面上的积水。穆子期伸手想拉他，但白清轩自己迈了一步，避开了。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没有那么响了，说话能听清了。

　　穆子期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站在原地，看着白清轩的侧脸。

　　白清轩没有看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积水被雨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白清轩开口了。声音不高，被雨声压着，但能听清楚：“你来干什么？”

　　穆子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来找你。”

　　白清轩没接话。穆子期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我猜你可能在这里……就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白清轩问。

　　穆子期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上次看到你往这个方向走”，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还是说了：“我记得你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待着。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白清轩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小的反应，但没有抬头。沉默漫上来，雨声又重新变得清晰了。穆子期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不太会说哄人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白清轩好受一点，但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站着什么都不做。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住了——怕再伸手的话会被避开第二次。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穆子期挠了一下湿透的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了。但是你要是想说什么的话，我听着。”

　　【弟弟……】

　　白清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然后白清轩又低下头去了，但穆子期觉得那个眼神里没有拒绝的意思。他站在那里等着，没有再开口说话，也没有再伸手。

　　雨小了，风也歇了一些，河面上水汽散开了一层，对岸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白清轩沉默了很久。久到穆子期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白清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拽出来的：“你知道他以前来过这里吗？”

　　穆子期愣了一下：“……谁？”

　　白清轩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河面，像是等着雨停。穆子期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他也像你一样，无所畏惧的，保护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