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白黑》辞却勿宁

14、宋星澈，你知道什么？

　　清晨的双语高中，比往日多了几分压不住的喧闹。

　　旧教学楼深夜坍塌的消息像晨间漫卷的风，顺着校道、走廊、窗棂钻遍了每一间教室。

　　泛黄的警戒线歪歪扭扭拉了半条林荫路，墙皮碎砖混着昨夜爆裂水管淌出的积水在废墟底下摊成一片浑浊的水洼，碎砖缝隙里还卡着几片被水泡得发皱的枯叶。
　　校工们握着扫帚铁锹来回走动，铁铲蹭过水泥地的沉闷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混着清晨微凉的风，飘进每一扇敞开的窗。

　　早读的读书声稀稀拉拉，字句里总掺着几句压低的议论。
　　连站在讲台边领读的课代表都忍不住频频往窗外瞟，目光一次次落向远处那片狼藉的废墟，舌尖的课文念得颠三倒四。

　　高一（一）班的后排却格外安静。

　　苏雨墨早把脸埋进了臂弯，校服袖子往上撸了半截，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侧着脸趴在桌上，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只剩半片流畅的下颌线露在外头，呼吸匀净绵长，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旁若无人。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在他发顶镀了层浅淡的金边，连纤长的睫毛都覆上一层细碎柔光。

　　整个人浸在暖融融的晨光里，乖得像只蜷在暖阳里打盹的猫。

　　谁也想不到，昨夜这片温柔夜色里，他曾孤身站在危楼阴影下，眼底覆着化不开的冷霜，看着碎石砖瓦轰然倾覆，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班主任沉着脸走进教室，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抬手敲了敲木质讲台，两声沉闷的响瞬间压下了满室窃语。

　　“都安静，继续早读。”
　　他神色严肃，目光扫过全班，“近期同学们不要在学校旧教学楼附近闲逛。”

　　“那片楼本就计划拆除翻修，昨夜施工出了点意外，目前正在清理现场。”
　　“大家专心学习，不要议论，也不要声张。”

　　班里安安静静听完，没人敢当众搭话。
　　可等班主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瞬间像被掀开了锅盖，压抑的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比先前更甚。

　　“哎，你听说了吗？高一（三）班的楚明死了！就死在旧楼底下！”
　　“楚明？就那个天天仗着家里有关系横行霸道的关系户？”
　　“好好的大半夜跑危楼去干什么，嫌命长呗，他不死谁死。”
　　“话是这么说……怪吓人的，咱们可别往那边凑，免得沾了晦气。”

　　声音高高低低飘过来，有后怕，有唏嘘，更多的是压不住的解气。
　　前排几个平日里对楚明事迹有几分了解的男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几分畅快。

　　宋星澈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脸上的笑意快藏不住，肩膀都跟着轻轻抖。
　　他按捺不住，椅子往后一滑就凑到后排桌前，刚要开口，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

　　苏雨墨慢悠悠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眼尾泛着一点刚睡醒的薄红。
　　眼神轻忽散漫，像是还没从梦里抽离。

　　他抬手蹭了蹭唇角，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陷在座位里，听着满教室的议论，脸上没半点波澜，仿佛听见的只是谁家丢了只猫的闲事。

　　白清轩倒是从始至终都没抬头，手里的黑笔落在笔记本上，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垂着眼，黑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笔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规律的、轻缓的嗒响。
　　直到宋星澈兴冲冲的声音砸过来，他笔尖的节奏才顿了半拍。

　　“嘿！你们听见没？楚明死了！”宋星澈扒着桌沿，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下可真是老天开眼，就他那种天天找茬欺负人的货色，死不足惜！”
　　“我看啊，指不定是他自己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从楚明之前堵人找茬，说到昨天走廊上的挑衅，桩桩件件数下来，越说越觉得解气，半点没察觉身旁两人的异样。

　　苏雨墨就靠在椅背上听，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支笔，没接话，也没附和，黑沉沉的眼底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掀不起波澜的静水。

　　白清轩始终没说话，只是抬眸看向宋星澈，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笔尖依旧一下下敲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像敲在人心上。

　　直到宋星澈说得口干舌燥，无意间对上他的视线，才猛地一顿，话音戛然而止。

　　“呃……清轩，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宋星澈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点发虚。
　　他太了解白清轩了，这人越是平静，往往越是在琢磨什么不得了的事。

　　白清轩闻言，眸光微垂，轻轻将笔放在笔记本上，笔身与纸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宋星澈。”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叫得宋星澈后背一紧。

　　白清轩很少连名带姓喊他，大多时候都是轻声应和，或是直接说事。
　　每次这样郑重喊他名字，准没好事。

　　“啊？呃…我、我在……”宋星澈干笑两声，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还记得我转学第一天吗？”
　　宋星澈愣了愣，没料到他突然扯这个，茫然点头：“啊…记得啊，怎么了？”

　　“嗯。”白清轩轻轻应下，语调平稳，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清晰地落进两人耳里。
　　“那时候我刚进班级，你注意到我看苏雨墨的目光。”
　　“跟我列了三条理由，笃定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苏雨墨闻言，微微偏过头，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眼神里带了点疑惑和询问。
　　显然也没料到白清轩会翻这件旧账。

　　白清轩没停，继续往下说，字句清晰，像在梳理一条缜密的逻辑线：
　　“后来食堂里亓月馨被教导主任带走，是你第一个冲上去理论，替她分辩前因后果。”

　　“楚明第一次在操场找我们麻烦，也是你先开口反击，半点不肯吃亏。”

　　“林淼告白那天，你兴致勃勃拉着我参与，忙前忙后比当事人还上心。”

　　“就连前几天楚明堵人，你第一反应是报警吓唬他，急着帮着想办法，把大事小事都考虑周到。”

　　他一件件数下来，都是些旁人不会留意的细碎小事，宋星澈听得越听越懵。
　　挠了挠头，完全摸不着头脑。

　　直到白清轩话音一转，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直直落在宋星澈脸上。

　　“那么——”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周遭所有细碎的喧闹。
　　“我们昨天才在走廊和楚明爆发冲突，苏雨墨还亲手递给他那封信，你记忆应该很深刻才对……”

　　“可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担心过……苏雨墨会不会因为那一纸情书，和楚明的死扯上关系？”

　　【会不会被怀疑，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惹上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
　　桌前一片死寂。

　　……

　　宋星澈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话头。
　　他怔怔地看着白清轩，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雨墨转着笔的指尖骤然停住，抬眸看向白清轩。
　　晨光恰好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清明又锐利，像能洞穿所有伪装。

　　他散漫的眉眼间，极淡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桌角的试卷哗啦一响，满教室的议论声仿佛都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后排这方小小的角落，气氛瞬间凝滞下来，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因为我信任你，所以才会直接问你……

　　那么……

　　【……你在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