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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偶工坊,夜晚时刻 楚温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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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温然靠回门板上,闭上眼。
歌声没停。
从衣柜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哼着那段不成调的摇篮曲。像在故意证实他所想的一种可能,又像只是单纯的、没有目的的哼唱。
他没有动。
柜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吱——"瓷器表面摩擦木板的声音,细得像指甲划过。
然后是"咚"。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柜门内侧。
歌声没停,反而更清晰了,像贴着木板在唱,气音顺着门缝往外渗,带着一点甜甜的,童真的感觉。
楚温然睁开眼,站在原地没动。
柜子里的动静大了一点。抓挠声。细碎、连续,瓷器刮着木板,一下一下,像某种被困住的东西在拼命够门把手。但门是关着的,把手在外侧。
里面那个东西连站都站不稳——瓷做的,重心歪的,关节是固定的,只能靠倾倒和滑动挪动几寸。
【它出不来。】
所以它只能撞、只能挠、只能唱。
楚温然走到床边,坐下。他看了衣柜一眼,目光在柜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除了柜子里的抓挠和摇篮曲,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走廊的脚步,没有壁灯的噼啪,没有风。像整个工坊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只为了听这柜子里的一只瓷娃娃唱歌。
他没有理会。
娃娃就一直唱。
【一直唱。】
——
他躺下来,关掉台灯。房间暗下去之后,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线。窗框的轮廓被月光拓印在地面上,一个规整的长方形亮斑,边缘清晰。
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沉下去,平下去。他睡着了。
月光继续移动。它很慢,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走。窗框在地面上的投影随着月光的偏移逐渐拉长、变斜,那道亮斑从地板慢慢爬上了床脚,爬过被角,爬到床边。
停住。
窗框上的玻璃表面亮了一下。是从玻璃本身内部浮上来的光——浅的、透明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层薄光。像有人在玻璃背面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光沿着玻璃表面滑动,汇集成一个人的轮廓。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头部。那个人影从玻璃表面浮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擦过窗框边缘的极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一张薄纸。
那人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他的脚先着地,然后是膝盖,他撑了一下地面,手掌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他停在那里,像是刚完成一个不太熟练的动作,正在确认自己落地之后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的身形和楚温然很像,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站立的姿态——但细看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差异。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不太确定该放在哪里。
手腕上佩戴着一只手环。蓝光还在流动,平稳的,温和的……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先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床头柜、衣铺、窗帘。
视线在床铺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让他稍微分神了半秒,然后又移开了。
他走到卫生间。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他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个苹果,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水流在苹果表面流过,冲走灰尘,顺着弧度滴落下来。
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咬了一口苹果。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不大,刚好够让那个人听到。
他端着苹果走回卧室。在床边停下来,没有坐下,站了一会儿。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窗框投影的边缘重叠在一起。他看着床上那个人。
楚温然呼吸平稳,侧躺着的姿态放松,被子搭在腰部的位置,手臂搁在枕头旁边,月光轻柔的照在他的身上,像盖上了一层薄纱。
轻飘飘的……
——
楚韵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他咬了一口苹果,嚼完咽下去,然后终于坐下来——坐在床边。
他直接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柜的侧面,一只手握着苹果,另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手环搁在他大腿上,蓝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看着楚温然的侧脸。月光照在楚温然的脸颊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鼻梁上。楚韵看了一会儿,把苹果转了个方向,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框在地面上的投影已经从他的脚边移开了。楚韵静静地坐着,似乎不打算把人吵醒,但也不打算走。
他就安静地看着,什么也不做,可能连脑袋里都是空空的——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
月光从窗户边上滑下去,缓缓地,像银河水漫过床沿,流动着,凝滞着。
楚韵终于动了动。他看着楚温然,往他跟前凑了凑,打量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呼气,眼睛闭着,睫毛上却宛若被月光打了一层细闪,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安静,缓慢。
“……看着好弱。”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楚温然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皮肤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收了一下手指,但很快又落回去,沿着颧骨的弧度滑到下颌线,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质感。
【有点软……】
他忽然缩回手,深紫色的眸子眯了眯,俯身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楚温然的脸,指尖正要再次落下——
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来得极快,一股巨力顺着腕骨往上蔓延,楚韵感觉手腕像是被一只钳子卡住了关节。
楚韵愣了一下,随即对上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那双眼睛刚从睡意里挣脱出来,还带着残存的模糊,但敌意已经先于意识到达了。
楚韵没有犹豫。他反手扣住楚温然的胳膊,借力一翻——
楚温然还没完全清醒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撞上床垫,胸口骤然被压住。事情来得太快了,他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冷雪,发痒,闷得喘不上来。
“咳——”
这猝不及防的压制让他对楚韵的敌意瞬间窜高了一截。他立刻扭头瞪过去,目光里几乎有了实质性的锋利。
楚韵扣着他的双手,压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照亮了楚温然那张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脸,也照出了楚韵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的平静。
——
风吹动帘子,皎洁的月光晃了一下。
“……真的好弱。”楚韵说。
楚温然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了一下这个不速之客。对方的身形和他差不多,黑色风衣,银灰色拉链在动作间磕碰摩擦,发出闷闷的轻响。
白色内衬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快速筛选着所有的可能性——偷袭?误闯?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很快就停下了思考。
因为月光又亮了一度。
帘子被风吹开,皎洁的光毫无保留地落在楚韵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的弧度。楚温然看清了那张脸的全部轮廓。他认识那张脸。他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它。
他甚至不需要确认就知道——因为对面这个人的长相和他一模一样。
【没有偏差,没有相似,就是同一张脸。】
“……你是谁?”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但仍然带着一种平静的压迫感。楚韵歪了歪头。
“你猜?”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