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官的疯癫玩家记录册》辞却勿宁

5、人偶工坊，易娜的礼物 两人各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左清珩走到自己那扇门前的时候，表情还是呆滞的。他掏出钥匙——或者说房卡，反正是一张薄薄的金属片——手停在半空，眼神放空，显然还在咀嚼楚温然那句话。

　　楚温然从他旁边经过，瞥了一眼。

　　【还在想。】

　　【那句话就是没意义的骂他，想它有什么意义。】

　　他没管，推开自己的门进去了。

　　——

　　关上门，楚温然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眼手腕。手环蓝光安静，没什么异常。他正准备把裙子脱了换回那件衣服——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的"滴答"，像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快，像个小姑娘跑过来。

　　然后敲门声响了。

　　"叩叩叩——"

　　节奏欢快，甚至带点雀跃。

　　楚温然没动。

　　"叩叩叩！"

　　更欢快了。

　　他叹了口气，拉开门。

　　易娜站在门口。

　　但不是平时的易娜。

　　她没有那种标志性的、甜美到像模具刻出来的微笑。此刻她的表情是活的——真正的活人那种灵活度，五官在动，眼神在转，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先往走廊两边张望了一下，像在确认没人看见。然后双手背到身后，像藏着什么礼物，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踮起来，裙摆跟着轻轻晃。

　　"楚先生——"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我给你带了东西哦！”

　　她从背后拿出一只茶盏。白瓷的，杯壁很薄，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和登记时那碟子里的颜色一样。

　　她把茶盏递过来，指尖在托盘底下细细地摩擦，眼睛却盯着茶杯，不看楚温然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玻璃珠子落瓷盘"的清凌凌，而是带着一种……背诵的腔调。

　　"如果您在走廊里听到歌声，请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直到歌声停止。"

　　第一遍，面无表情。像在念课文，眼神空洞，嘴唇机械地开合。

　　说完，她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表情忽然变了——像是那句话在嘴里嚼了第二遍，味道不一样了。

　　这一次，她的语速快了。声音里突然灌进了什么东西——急切，焦躁，像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应，所以这一次她加重了语气，尾音往上挑，像在逼问：

　　"如果您在走廊里听到歌声——请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直到歌声停止！"

　　她盯着楚温然的眼睛，像在等他点头，等他说"好"，等他做出某种她期待已久的反应。

　　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楚温然的眼睛。

　　"如果您在走廊里听到歌声——"第三遍。她忽然停住了，眼睛转了又转，像在算计着什么。

　　表情切换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是急切的背诵，后一秒就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兴奋。她歪了歪脑袋，眉眼弯弯的，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

　　"楚先生——"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转了个圈，裙角飞扬，"我的裙子好看吗？”

　　“好看吗？好看吗？！"

　　楚温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茶盏里的液体在晃，暗红色，黏稠，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像在缓慢地呼吸。

　　【不能喝。】

　　他没接，也没说话。

　　易娜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鼓了鼓腮帮子，像被拒绝了的小孩子一样，一脸不满，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很快又翘起来，变成一种小人得志的得意模样。

　　"那算了。"她说，语气轻快，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她当着他的面，把茶盏里的暗红色液体倒掉。液体泼在地板上，没有渗进去，而是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两下，才慢慢消失在木缝里。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她什么时候多了个围裙口袋？
　　——摸出一撮普通茶叶，丢进杯子里，又从走廊壁灯旁边的一个小壶里倒了热水。

　　【白瓷杯里冒出热气。】

　　"工坊主人说——"她把茶杯重新递过来，这次表情一本正经，但眼睛里全是狡黠，"客人要喝杯子里的茶。"

　　楚温然没接。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休想钻空子"的笃定：

　　"要喝易娜给的这个杯子的茶。"

　　楚温然看着她。

　　【……】

　　【连杯子都给你规定好了。】

　　他接过茶杯。瓷壁温热，杯底的暗金藤蔓在手心里硌了一下。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叶的味道很普通。就是茶。

　　“这是主人喜爱的赠予！”

　　易娜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又踮了一下脚，笑得眉眼弯弯的。

　　"听话的客人！易娜喜欢！"她说。

　　她转身走了。裙摆拖过地面，高跟鞋落下，湿滑的"滴答"声渐渐远去。

　　楚温然站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空了半截的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

　　蓝光安静地流淌着。

　　——

　　【歌声。】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直到歌声停止。】

　　他推门进了房间，将茶杯放置在床头柜上，定定的看了一眼，没再喝一口。

　　瓷娃娃还在衣柜里。裙摆和束腰挂在衣柜门内侧，暗红色在昏光下像凝固的血。

　　——

　　楚温然靠在门板上，闭上眼——他在想。

　　易娜的异常、规则二的反复强调、那杯被倒掉的暗红色液体——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像齿轮在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抬起手腕，指尖碰了一下手环。

　　"潘利。"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潘利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含糊："……嗯？怎么了？"

　　"人偶工坊，规则二。"楚温然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您在走廊里听到歌声，请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直到歌声停止。'这条规则，你那边有补充数据吗？"

　　潘利沉默了两秒，窸窣声停了，像是坐起来了。

　　"有。规则二是工坊副本的核心触发机制之一。歌声来源不明，但所有通关失败案例的共同点是——听到歌声后没有闭眼。"

　　"闭眼之后呢？"

　　"没有数据。"潘利说，"所有闭眼的玩家都活到了下一个环节。但——"

　　"但什么？"

　　"但有一个细节。"潘利的声音忽然正经了，"通关率11.3%，那七批死掉的人里，有一部分在闭眼之前，看到了唱歌的东西。"

　　"看到了？"

　　"对。然后他们就死了。死状和走廊里那个被蜡化的不一样——他们的眼睛没了。"

　　楚温然睁开眼。

　　【没有眼睛的人偶。】

　　【规则三：不要直视没有眼睛的人偶。】

　　两条规则在这一秒咬合在一起，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知道了。"楚温然说。

　　"你那边什么情况？"潘利问。

　　"易娜刚才来过。"

　　"……那个管家？她干嘛？"

　　"送茶。还问我她裙子好看不好看。"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三秒。

　　"……楚温然，你确定你进的是副本不是什么偶像剧？"

　　"挂了。"

　　"哎别——"

　　楚温然关掉通讯。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茶杯。白瓷，暗金藤蔓，杯底还剩一点茶叶渣。

　　【听话的客人，易娜喜欢。】

　　他走过去，把茶杯拿起来，倒扣在托盘里。

　　随后他听到了歌声。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衣柜的门缝里。从那只被他丢在柜底的瓷娃娃身上——像在故意证实他所想的一种可能。

　　很轻，像小女孩在哼摇篮曲。调子不成调，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他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又像是第一次听见就觉得它一直存在于某段被遗忘的记忆里。

　　歌声在靠近。

　　楚温然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规则二说的是："如果您在走廊里听到歌声——"

　　他现在在房间里。

　　【不算违规。】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暗得很，壁灯全灭了，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渗进来——不对，人偶工坊没有窗。那是某种冷白色的光，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像血管里的荧光。

　　歌声更清晰了。

　　走廊里，易娜在走。

　　不。

　　不是走，是滑行。她的脚没有动，裙摆拖过地面，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飘。她在唱歌。

　　声音不再是那种清凌凌的玻璃珠子，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气音的哼唱，像在哄自己入睡。

　　她滑到楚温然的门前，停下了。

　　歌声停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哦～”

　　易娜的声音响起来，贴着门板，近得像是她把眼睛直接贴在了猫眼上：

　　"楚先生——"

　　"您闭眼了吗？"

　　楚温然站在门后，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透过门缝渗进来——不是呼吸，是那种蜡和棉絮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点甜腥。

　　过了几秒，易娜笑了。是真正的、活人的笑，带着一点得意，一点调皮，一点"我就知道"的狡黠。

　　"没闭眼也没关系哦。"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现在——不是走廊。"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高跟鞋的"滴答"声在黑暗里一响一响的，像钟摆。

　　楚温然睁开眼。

　　他低头看手腕。手环蓝光闪了一下，比平时亮。

　　【规则二：走廊里。】

　　现在不是走廊，所以规则不适用。

　　【但易娜知道。】

　　他靠回门板上，闭上眼。

　　【这工坊的规则——不是死的。】

　　【是会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