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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偶工坊，用餐时间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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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大厅侧面的餐厅里吃的。
长桌，暗红色桌布，烛台，银质餐具。每张椅子旁边站着一个闭着眼的人偶侍者，双手交叠在身前，像在等开饭。
易娜站在长桌尽头，甜美地微笑着："晚餐已备好，请各位入座。工坊的规矩——用餐时间，所有人必须进食。"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玩家，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半秒。
"不吃饭的客人，主人会担心的。"
楚温然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左清珩在他旁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饭前甜点。
菜上来了。
第一道：汤。颜色是浑浊的乳白，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碎屑，像肉末，又像别的什么。汤碗边缘沾着一点暗渍，闻起来有股甜腥味，像铁锈混着蜂蜜。
第二道：主菜。一块暗红色的肉，纹理细密，煎得表面焦脆，淋着一层酱汁。摆盘很精致，旁边配了一小撮像是某种菌类的东西。
黑紫色，伞盖微微蠕动。
第三道：甜点。一个白色的小蛋糕，表面光滑，像瓷釉，顶上插着一支小小的银叉。
玩家们陆续动筷。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有人边吃边跟旁边的人低声吐槽——但没人停下。
毕竟规则说：必须吃。
左清珩盯着自己盘子里的肉看了两秒，然后耸耸肩，一刀切下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见惯了。】
"味道还行，"他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着，"就是口感有点……绵。"
楚温然低头看自己的盘子。
汤在冒热气。肉在盘子里微微颤动，像还在呼吸。甜点顶上的银叉折射着烛光，晃他的眼。
【……】
【？】
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人类”……
他看了眼另一边几个被强行拉进来的“人类”，他们低声的，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脑袋几乎趴在桌底，交谈着。
但因为这些对他们来说，可以称为极度熟悉的“食物”——甚至有点放松。
——
他拿起筷子。木制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但凑近了能看见木纹里渗着一点暗色，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块肉。
肉弹了一下。
楚温然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拿起木筷子的另一端，放进嘴里。
"嘎吱——"
左清珩嚼糖的动作停了。
他侧头看楚温然。楚温然正认真地啃筷子，牙齿咬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表情平静，像在啃一根法棍。
"……你干嘛？"左清珩直来直去。
"吃。"楚温然说，咬下一块木屑。
"你啃筷子？"
"嗯。"
“……？”
"你的肉呢？"
"它先吃我吧。"
左清珩："……"
他盯着楚温然看了三秒，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切自己的肉，语气很平："你牙口真好。"
"还行。"楚温然又咬了一口筷子，木头劈了叉，扎了一下牙龈。"……就是有点扎嘴。"
他面无表情地把扎嘴的木刺用舌头顶出来，吐在手心，然后丢掉。
易娜从长桌尽头走过来，红裙拖地，铃铛无声，高跟鞋落下仍是那种湿滑的"滴答"。她停在楚温然身侧，甜美地笑：
"客人，您在用餐具用餐吗？"
楚温然抬眼，把嘴里那截木头吐出来，放在盘边。木筷断口朝外，像两件用完的标本。
"嗯……"他说。
"可盘中的馈赠——"
"
我接受了工坊的木制筷子。"他语气比规则还平，"木头也是工坊给的。”
“没浪费，没拒食，没碰不该碰的。你要按哪条罚我？"
易娜的笑顿了半拍。嘴角那丝弧度没变，但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像在重新录入他的身份。
"……很好。"她声音清凌凌的，"人偶应当珍惜工坊的一切馈赠。"
她转身走了。铃铛晃，没有声。
——
木头底端还沾着一点工坊的蜡味，前端有锯过的毛边。木纤维先塌下去一点，接着从筷身裂开一道细叉——"咔"地一声轻响，不像瓷，不像骨，像枯枝被踩断。
毛刺扎进舌尖侧面。不深，但很刁，像有人拿细针在嘴里画了一笔。他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下，木屑混着一点苦涎，没咽，含在齿间。
左清珩看他："你真啃筷子？"
"规则要求进食。"楚温然声音平平的，嘴里还叼着木筷，说话有点漏风，"它没说进食对象得是盘子里的。"
"……你赢了。"
"没赢，牙口在输。"
他又磨了一下。木筷被啃出一道白痕，毛刺在灯光下泛着细绒。扎嘴的那几下很规律：舌尖先疼，腮内侧被筷棱刮一下，再是门牙咬到节疤，咯噔一响，像咬到了石头但没石头。
他放慢了，像在吃一份很难吃但必须吃完的饭，动作甚至有点优雅——毕竟穿着裙子，毕竟是人偶身份，毕竟工坊主人可能正从某面镜子后头看。
旁边有玩家在干呕着咽肉，有玩家把菌吃出一声尖叫，有玩家盯着汤里转圈的珍珠发呆。见怪不怪。
玩家世界本来就这样：脏东西吃多了，舌头会变成过滤器，只留"活下去"那点味。
楚温然不羡慕。
他把左边那根筷子啃掉一小截，木屑吐在手心，拢进餐巾里。右边那根补上去，同样位置，同样力道——像在给工坊做样品检测。
【木质：陈。毛刺：有意处理。用途：不是夹菜，是让"进食"这件事疼得你记得住。】
——
周围几道目光落过来。
那几个"人类"显得有些奇怪。他们互相之间对视了一下，有几个似乎想张开他们那满是碎肉的嘴巴说些什么——但楚温然把头撇开了。
他们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在桌子底下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暗处磨牙。
另一边的玩家们则投来审视的目光。他们盯着楚温然手里那副被啃出毛刺的木筷，沉默地看了几秒，像在解析某种行为逻辑。没一会儿，他们便扭过了头，目光凝滞。
盯着自己盘子里那块还在微微搏动的肉，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沿。有的则侧过身去，打量着餐厅四周那些闭着眼走动的人偶侍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又仿佛在重新评估这间屋子里每一寸空气。
楚温然啃完了一根筷子，牙齿微微摩擦。
【下次带个磨牙棒进来。】
他端起汤碗，闻了一下。
甜腥味更浓了，腻的恶心。
他把汤碗放回桌上，端起盘子，把里面的肉拨到一边，然后用叉子叉起甜点——银叉碰到蛋糕表面的时候，蛋糕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声，像蛋壳碎裂。
楚温然盯着那个裂口看了两秒。
裂口里面是空的。
空的，光滑的，瓷白色的内壁，像一颗蛋壳的内部。
没有馅料。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叉子。
【连甜点都是空心的。】
【这工坊连食物都在扮演人偶。】
他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腮帮子——啃木头啃得有点酸。
左清珩已经吃完了，正往嘴里塞第三颗糖。他瞥了楚温然一眼："你那筷子好吃吗？"
"嘎嘣脆。"
"比我糖好吃？"
"比你说话好吃。"
左清珩嚼糖的动作又停了半秒。
“……你学过语文吗？不是，你会说话吗？”
他沉默了一阵，表情变换了一阵，"哦"了一声，继续嚼，嘴里嘟囔着:"真不会说话……”
"？"，楚温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骂我没上过学？"
"……"
左清珩:心好累……
——
餐厅另一头，易娜还在微笑着巡视。她经过每一桌，确认每个人都在"进食"。经过楚温然这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楚温然手里的半截筷子上。
楚温然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把最后一点木屑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易娜的嘴角弧度深了一点点。
"楚先生胃口真好。"她说，声音清凌凌的。
"托您的福，希望你也这样。"楚温然说，语气平淡。
易娜笑了笑，转身走了。裙摆拖过地面，铃铛晃了一下，没有声音。
楚温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盘子。
【晚饭结束。】
【接下来是晚上。】
他抬起手腕，手环蓝光安静地流淌着。
【主人八点来过了。晚饭吃过了。接下来该干什么？睡觉？】
【还是说——】
他看向餐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上刻着和入口一样的花纹，但在烛光下，那些人脸轮廓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这工坊的夜晚，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