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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偶工坊,美丽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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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间屋子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很轻的敲击声,像有人在键盘上打字,但节奏不太对——不是十根手指轮流落,是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戳,中间还夹杂着偶尔的停顿,像在等什么加载。
楚温然推门进去了。
靠窗的位置坐了个人。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但帽子两边各支棱出来一小截毛茸茸的东西——松鼠耳朵。
“???”
不是装饰。那两截东西在动,随着房间里某个细微的声响,左边那只会微微转向声源方向,右边那只慢半拍地跟着转。
那人抬起头,看见楚温然,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
"嗨,来了?"他说,语气热络,像在招呼一个约好见面的老同学,他看了眼楚温然腕上的手环。"你看起来已经把那东西戴上了?"
楚温然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视线从那对松鼠耳朵移到帽子上,再移到那张笑呵呵的脸上。
【头儿在自己心里的形象还是过分高大了……】
【我记得改变外在形象——是特么玩家系统商城和特殊玩家技能才能做到的事吧?!】
他之前以为头儿给的"队友"至少是个能打的。哪怕不能打,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眼前这个——
“呵呵……”
"我叫潘提利安,你可以叫我潘利。"那人站起来,很客气地欠了欠身,动作标准得像在参加什么礼仪考试。"技术组程序员,负责数据分析和整理,兼修理工。"
他顿了顿,表情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论证的结论:
"我本人是不能上阵的。不是不想,是上阵的话我的心率会从八十直接跳到二百四,然后我会晕过去,晕之前大概率会先吐一次。”
“这是经过三次实测得出的数据,样本量虽然小但趋势非常稳定,所以我不建议任何人带我进副本。"
楚温然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上阵。"潘利重复了一遍,语气诚恳,甚至还点了点头确认。
“但我可以帮你做数据整理。比如副本名称以及规则,玩家信息排名和技能体系——之类的东西,这些信息你不用自己记,我帮你拉表。"
他走回桌前,用那根手指戳了一下键盘——屏幕亮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窗口,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桌面。
"你看,这是速度型异能技能冷却时间分布图。"他指着其中一个窗口,松鼠耳朵跟着他转头的方向往那边偏了偏。
"这是一个比较常见攻击频率曲线。玩家在自己创立的副本内额外加成的触发条件概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七到七十之间浮动,取决于玩家设定的规则与使用熟练度,以及技能强度。"
楚温然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眼屏幕。数据是真的。而且很全。
"你还能做什么?"
"修东西。"潘利说,语气依然一本正经。"以后你的手环坏了可以找我。这东西是我负责的——"他瞥了一眼楚温然手腕上的蓝光手环。
他看着楚温然,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建议你应该用不大上,还有……"
“以后如果你动了想拆掉它的心思,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楚温然嘴角抽了抽,这不废话……
潘利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转过身继续戳键盘,他停下来,歪了歪头,松鼠耳朵跟着歪。
楚温然沉默了很久。
【头儿给自己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你不能上阵。"他开口,声音很平。
"不能。"
"你只能做数据。"
"对。"
"你还是个玩家。"
"对。"
"那我要你干什么?"
潘利眨了眨眼,表情诚恳得像在回答面试问题:
"帮你把卖命钱算清楚啊。你刚才不是说三千块吗?我帮你算了一下,按你现在的死亡率和副本频率,你大概需要涨到三万才勉强覆盖风险成本。这个数据我可以做一份报告递给头儿,他看了应该会再给你加。"
楚温然盯着他看了五秒。
除了耳朵挺好用之外……简直是——
【……令人绝望。】
他转身往外走。
"哎——"潘利在后面叫他,"你去哪?"
"回去找头儿。"
"干嘛?"
"让他给我换个队友。"
"换不了。"潘利笑呵呵地说,"技术组就我一个,全怅域管理层就我一个规则系玩家,能做数据整理。你不要我,你就自己记那些表。"
楚温然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房间,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算了。】
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把一些常见类型副本的完整数据特征给我。"
"好嘞!"潘利在后面欢快地应了一声。
楚温然关上门,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环,蓝光安静地流淌着。
【带着一个松鼠耳朵的程序员去送死……】
——
楚温然回去的时候,腕间手环的蓝光流得很安静。他指尖碰了一下,光骤然一盛,像被惊醒的活物,倏地亮了一瞬。
【反应还挺大。】
次日清晨,传送区。
潘利已经立在平台上了,今天换了顶帽子,松鼠尾巴似的耳朵依旧从两侧支棱出来。他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递过来。
“通讯器,频道加密,只有咱们通得上。”他摁下按钮,盒子“滴”地轻响一声,“进去之后撞见什么不对劲的,跟我说,我帮你查。”
楚温然接过来,随手揣进口袋。
“还有——”那人还想再说。
“别死了,我知道。”楚温然面无表情地截断话头。
潘利眨了眨眼,笑得松松垮垮:“对,至少撑十五分钟,给我留够处理数据的时间。”
传送平台嗡鸣着震动起来。蓝光自脚底蔓延,腕间手环随之共振,纹路流转骤然加速。
“别挂了啊,楚监察官。”
蓝光吞没一切。
——
脚底触及实地时,空气里浮着一股异样的气味。
不是血,不是腐。像陈年棉絮,像积尘,像……蜡泪。
楚温然睁开眼,望过去。
一条狭长的走廊。暗红砖墙,表面粗粝,像被什么利器反复刮擦过。天花板压得很低,悬着几盏昏灯,大多已经哑了,剩余一两盏在一明一灭地喘息。
脚下的木板,“吱呀”一声,咬住寂静。
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深棕色的木质,雕满繁复花纹。昏光里,那些纹路隐约蠕动着人脸轮廓。
门扉正中嵌一块铜牌:
【欢迎来到人偶工坊,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工坊内所有“人偶”均为友善的,请勿攻击它们。】
【二、如果您在走廊里听到歌声,请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直到歌声停止。】
【三、不要直视没有眼睛的人偶。】
【四、每天晚上八点,工坊主人会巡视所有房间。请确保您有“身份”。】
【五、记住——您是人偶,不是人类。】
楚温然盯住第五条,静静看了三秒。
他抬起手腕。手环蓝光闪烁一瞬,像在应答。
门推开了,暗光涌出来。
楚温然迈进去。
——
大厅很高,比走廊宽敞得多。四壁点着壁灯,火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像浸在浑浊的水底。地面铺着暗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枝形灯架——那些灯没有一盏是亮的,灯架上却缠满了银线,像蛛网,又像血管。
然后是人偶。
很多。
大厅两侧各立着一排,间距均匀,姿态各异,像是艺术品,各自待在自己的衣橱里。有的垂首执扇,有的半倚栏杆,有的提裙欠身——每一尊都精致得过分。
衣料是真正的丝绸和天鹅绒,上面缀着珍珠、碎宝石、金丝银线。裙摆的褶皱自然垂落,发丝根根分明,甚至能看见耳垂上细小的耳坠在冷光里微微晃动。
【她们全部闭着眼。】
面容安详,像在沉睡。睫毛纤长,唇色是淡淡的樱粉,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近乎真实的质感——不是蜡,比蜡更细腻,像某种经过无数次调试后的完美材质。
楚温然扫了一眼,没停步。
【好看是好看。】
【但一排排站在这里,安静得让人想替她们呼吸。】
他往大厅深处走。脚下的石板路发出极轻的回响,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两侧的人偶沉默地"注视"着他——虽然她们的眼睛都闭着。
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前方传来脚步声。
是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脚步声。从大厅另一端的拱门里出来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也是一个"人偶"。但和两侧那些闭目沉睡的成品不同,这个"人偶"是睁着眼的。而且会走。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地,上面绣着暗金色的藤蔓花纹。腰间束着银丝编织的宽腰带,垂下几串细碎的铃铛——走起来没有声音,但铃铛在晃。
头发是深棕色的,盘成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面容比两侧的那些更鲜活一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某种固定的表情。
她走到楚温然面前,停下,用她那张鹅蛋脸露出一个十分甜美的微笑。
"欢迎来到人偶工坊。"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上。"新来的客人,请跟我来登记。"
她说着,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和裙子的颜色呼应。
楚温然跟着她往拱门方向走。经过大厅另一侧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几个人影——
活人,是和他一样进来的人。
一共十几个,分散在大厅各处。有的在打量四周的布置,有的在检查自己的装备,有的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表情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其中一个人站在靠近壁炉的位置,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穿着一身运动装——在一群装备各异的玩家里面显得格外扎眼。
他背对着楚温然,靠墙站着,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这副本看着也就那样嘛。人偶这东西,最脆了。"
他做了个挥砍的动作。
旁边的人没接话。
楚温然收回目光。
【……装大佬的。】
前面的人偶引路者停下了脚步,在一张长桌前站定。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天鹅绒,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支羽毛笔,和一个小瓷碟——碟子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胭脂,又像血。
"请登记您的名字。"她说,语气依然温和有礼。"工坊需要为每位客人建立档案。"
楚温然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翻开的第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字迹各异,有些墨迹还很新鲜,有些已经洇开了,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他拿起羽毛笔。笔尖沾了碟子里的暗红色液体——果然是血。
【用血登记。】
他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楚温然。
写完的瞬间,手腕上的手环微微一热。蓝光在袖口处闪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人偶引路者看了看册子上的名字,又看了看他,嘴角那丝弧度似乎深了一点点。
"楚先生,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第三间。八点之前请务必回到房间——今晚主人会来巡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叫易娜,是人偶工坊的管家,有关于工坊的日常需求可以向我提问。"
“另外——”她顿了顿,“请您"记住,您是人偶,也是客人,主人不喜欢除了这两个身份之外的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裙摆拖过地面,铃铛轻轻晃动,却带起湿滑黏腻般的“滴答”轻响,高跟鞋下的血痕渐渐消失。
【仿佛融进地底……】
楚温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手环。
蓝光安静地流淌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个穿着运动装的高个子——对方正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坨,嚼了两下,表情从"老子天下第一"切换成了"好像哪里不对"。
旁边有人问了他什么,他卡住了,嚼得更用力了。
【……被问住了就吃糖。】
楚温然面无表情地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他踏上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吱呀"了一声,像在提醒他什么。
——
二楼走廊比大厅更暗。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嵌着一块小铜牌,刻着房间号——东侧第三间。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壁灯,冷白色的光,照出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暗红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个瓷娃娃——和楼下那些人偶一样精致的脸,闭着眼,穿着一条小小的白色洛丽塔长裙。
瓷娃娃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楚温然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用某种细毛笔写的:
「您的身份已确认。请于八点前穿戴整齐,等待主人。您的服饰在衣柜中。——人偶工坊敬上」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套衣服。
暗红色的裙子。和楼下那个引路者穿的款式相似,但细节不同——裙摆更短一些,方便行动,腰间的银丝腰带换成了黑色的皮质束腰,少了铃铛,多了几枚暗扣。
楚温然盯着那套裙子看了五秒。
“……”
“我不喜欢这个配色……”
他关上衣柜门,坐到床沿上。
【也讨厌裙子……】
瓷娃娃在枕头边闭着眼,表情安详。
楚温然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倒是睡得挺好。"
瓷娃娃没理他。
楚温然抬手拎起瓷娃娃,拉开衣柜,随手往里一丢。
"咚"的一声闷响,落在柜底。
“咚——”的一声闷响。
他靠上床头,闭上眼。
距离八点还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