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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府中秘话 云开立起身 ...

  •   次日寅时三刻,晨光熹微,云府的偏院却已经悄然间变了样子。

      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阶下的花木都浇了满满的水,墙角那丛湘妃竹,不知何时有人细细拭过每片叶子,映着天光泛着绿莹莹的水意。

      正屋的门窗都擦得一尘不染,门帘高高挑起,紫檀方桌上正搁着热气腾腾的粳米粥并四样蒸点和小菜,香味诱人。

      “姑娘起了?”见云开盥洗后缓步出了东次间,陆妈妈撂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仔细端详云开的面容,见人精神奕奕,不由得露出了满面笑意:“看来昨夜姑娘睡得很是安稳。”

      云开点点头,陆妈妈新官上任三把火,昨夜头一件事便是给云开仔仔细细熬了药送来,亲自服侍云开睡下,今日一早又指挥着粗使仆妇,将这座小小的偏院收拾得利利索索。

      宁儿将粥盛在白底莲花瓷碗里递到云开手边,眼里却闪过好奇:“姑娘睡得好,我昨夜却有些睡不着,迷迷糊糊听见前头仿佛闹腾了起来,妈妈可知是怎么回事?”

      云开有些好笑,用筷子隔空点点捧着碗的宁儿,对陆妈妈无奈道:“宁儿岁数小,听到些什么就爱刨根问底,妈妈担待些。”

      陆妈妈神色不动,心中却有数。云开虽然未曾主动言明,可待宁儿比起贴身伺候的丫头,更像是对年幼的妹子一样爱护,自己自然也不会拿宁儿当普通的丫头看待。

      “宁儿姑娘耳力不错,”陆妈妈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平缓地道:“昨夜是夫人的院里出了些乱子。”

      她略顿了顿,见宁儿拿着勺子睁圆了眼睛,云开面上却连一丝惊讶都看不到,便继续道:“老爷昨日出门时说明了要应酬,可是刚过戌时便回来了,一进二门便径直扑向了夫人院子,刚进屋子就动了怒。我听东院上夜的刘婆子说,老爷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斥问夫人,可是拖了月钱不发?”

      宁儿“呀”了一声:“二夫人可是承认了?”

      “起初自然是不认的。”陆妈妈嘴角微翘,随即又轻轻地抿了抿:“老爷却由不得夫人不认,伺候老爷车马的小厮家里老母病重,只等着月钱到手买药,已经托人求到夫人面前两三次,夫人却不当一回事,眼见着再拖下去,老太太就要咽气了,没法子只能求到老爷这里。”

      云开哂然,抬手夹了一块脆藕低头慢慢吃。于氏重金钱,轻人命,自己就是摸透了这位二婶的浅薄性子,才选择在云府寄身,三不五时用一点子蝇头小利,就足够诱得于氏团团转。

      “老爷气得声音直颤,厉声问夫人‘晚几日?谁家救命钱还等得几日?’”陆妈妈的目光扫向门外,见外头空空荡荡,洒扫的仆妇们早就退出了院子,才放心转头低声道:“老爷正盛怒着,却瞥见夫人正将桌上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往袖子里藏,劈手夺过来一看,竟是夫人拟给咱们大夫人的礼单子——听说上头全是京城难得一见的精贵东西,有些甚至是贡品!”

      “咳咳——”宁儿听了这话,不防一口粥呛在嗓子里,云开好气又好笑,拿了帕子丢过去。宁儿好容易咽下又擦了擦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也太……”

      “二婶心太急了。”云开面上浮起淡淡的了然神色,“不过也难怪。九月末就是琤妹妹及笄的日子,若不赶快传信去北疆,二婶只怕母亲送来的礼不够合意呢。”

      “老爷问清缘由,当场气得三尸神暴跳,连一点脸面都没给夫人留,几下就把那礼单子撕得粉碎。”陆妈妈摇头,“又指着夫人一顿好骂,说什么‘大嫂疼爱侄女,才许诺及笄之日送些东西过来,你竟敢上赶着传信去讨要!还要脸不要?!我不过是七品升六品,你当是封侯拜相?御史和天宪台不知多少双眼盯着,你还敢如此铺张,难不成失了魂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头面,明日全退了去!’”陆妈妈说了这一大串,低声叹道:“听说夫人哭到后半夜,今早金银铺子刚开,就差人抬着箱子退首饰去了。”

      “我这位二叔,虽说性子古板,为人又怯懦,日常在二婶面前是抬不起头的。”

      云开搁下瓷勺,唇边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只是二叔入京做官也有十来年,一直在七品上头打转,如今好容易升到六品,一只脚也算踏进了清流的门户,若在这时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只怕这辈子的官运也就到头了。二婶平日精明得有些过了头,二叔还能权当看不见那些愚蠢行径,但如今无论是谁,只要做了有碍他官声之事,只怕二叔都不会容许的。”

      云开立起身来,轻缓几步走到窗前,遥遥望向东院那隐约可见的飞翘檐角:“二婶只见二叔升了官,却看不见官帽底下悬着的剑。”

      宁儿似懂非懂,陆妈妈却已深深点头。

      微凉的晨风穿过新扫的庭院,东院隐约传来器物破碎的尖锐声响,夹杂着女子歇斯底里的哭嚷,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云开站在阶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清甜的空气,回身对陆妈妈一笑:“妈妈把院门掩上些,这几日我身子不好,就不出门了,若是东院有人来探口风,还请妈妈找由头回了。”

      陆妈妈闻言肃然点头,眼里透着明白——东院的风波,或许只是起了个头。

      自打那日闹过一场,府里的气象果然为之一肃。

      原先流水般采买的珍馐都停了,预备宴客的戏班子也久久不再上门,于氏房里抬出几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头那些赤金点翠、累丝嵌宝的花哨头面,都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各家银楼。此前正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仿佛一梦,看门的门子又开始终日闲得无聊。

      然而这份安宁只坚持了不到十日,东院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于氏到底是不甘心。先是几番派人往偏院里打探,言辞闪烁间的意思是想借云开的口,向北疆讨一份厚礼。只是陆妈妈实在得用,派来的人都被她那委婉圆滑的口齿拦在了外头,留下云开在屋子里舒舒服服地“养病”。

      几次三番下来,于氏悻悻然,又怕再捅到丈夫跟前去惹来一场怒火,只能就此作罢。然而还未消停几日,就又另辟了蹊径。

      府中宴饮虽歇,可外头的热闹却是无休无止的。今日东城侯府赏菊,明日西城侍郎家主母做寿,后日又是哪位诰命家里听堂会……自打随着自家夫婿得了六品安人的诰命,各府送来的帖子也日日多了起来,虽说其中大部分都是礼节性的,但于氏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京城权贵诰命的社交圈,往日只能看着眼热,如今却能跻身其中。于氏迅速打叠起了精神,日日在铜镜前花上一两个时辰装扮得花枝招展,乘着青帷小车早出晚归,连将要及笄的女儿云琤也每每带在身旁。

      对于于氏这番算得上招摇的行径,府中上下原本以为二叔会有所微词,然而一日日过去,前院书房里却没半点声响。夫妻二人仿佛此前的吵闹没发生过,又显得互相敬重恩爱起来。

      陆妈妈把这事当西洋景儿般说给云开解闷时,也是满面惊奇。云开摇头笑笑,心里却清楚,二叔只是默许。

      前院书房布置得雪洞一般清雅无尘,书房主人心底却自有一本帐。京中官场,表面文章在于衙署,然而台面下的关节却往往系于内帏。与其自己拉下脸来筹谋,不如让妻子出面攀附,到时候即使御史有些微词,自己只要做出一副惧内的惭愧模样,上峰同僚也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娶了个短视的媳妇,对自己的官声也造不成什么实际的影响。

      至于妻子能否真的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诰命夫人之间混出什么名堂,他并不多问,也并不在意,只当做一步闲棋冷眼观望。攀得上自然是好,攀不上也损失不了什么,或许有些风险,但他有自信可以掌控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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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前那棵老槐的叶子依旧浓绿,可京城暑热仿佛一忽儿就过去了,如今早晚若不多添一件衣裳,隔日院子里就会闻到淡淡的药味。

      傍晚成九一身疲惫策马回到北城,刚进了自己平日起居的院子,就见岚平正没骨头似地倚在正屋檐下他的专属躺椅上,一见他就熟门熟路地挥挥手,脸上那副闲适的神情落在成九眼中,比落日余晖还扎眼。

      “殿下,”岚平一见成九那副不愿搭理自己的表情便翻身而起,衣袍带起一丝清风,跟在成九身后进了屋子。

      “前几日你不是让我去盯着云家和那铺子,我这几日连家都没回,日日在云府后街上转悠,可惜运气不好,我听他家的仆妇说……”

      “说正事。”成九截断话头,眉间凝着说不出的倦意,连声音都生涩了三分。

      虽说见惯了好友这副模样,岚平还是静了一静,叹口气倒了杯茶放在成九面前:“今日大朝会,你也是许久不露面,难不成又遭了那几位殿下的为难?”

      “哼。”成九冷笑一声,仿佛不愿再提地摆了摆手,拿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似乎缓过来些气力,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锐利眼神:“云家那女子和铺子,你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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