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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虚虚实实 “二婶一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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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起身将人扶着站稳了,云开才转向于氏,面上平静得几乎带着一丝锋锐,然而还未待开口,于氏身后的徐嬷嬷却急不可耐地尖声叫道:“姑娘这是做什么?竟然如此违抗夫人,眼里是丝毫没有长辈了吗?”
“我是在帮二婶。”云开看也不看脸涨得通红的徐嬷嬷一眼,只对着脸色铁青的于氏,面上依旧笑吟吟的,可声音却如金石坠地般清晰:“陆妈妈虽是在府里做事,可二婶是不是忘了,她并不是奴籍。按大盛律法,主家不可动用私刑。二婶不问情由便令人长跪,若是传到外头去,二叔的官声……”
于氏一怔,显然是忘了这茬——如今京中文官清流,治家最重“仁”字,御史台整日不错眼珠地盯着各府上下,专门挑些鸡零狗碎的毛病,上月礼部郎中周文渊府里便出了事。
一个在主母马氏屋里伺候的丫头不小心失手摔了一只果盘,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那果盘却偏偏是马氏平日里钟爱的钧窑玫瑰紫釉。马氏脾气暴躁,一时火起,径直叫人杖责了那丫头,然而那丫头虽说打小在府里伺候,一家子却早早就讨了恩典脱了奴籍,可马氏怒火上头时哪里还记得这个,还是令人重重打了那丫头三十杖,将人打得出气多进气少。
马氏虽说气恼,可毕竟是自己屋里伺候多年的丫头,打到一半听着丫头的惨叫心里不免后悔,可又拉不下脸来喊停,一屋子丫头仆妇跪地求情,马氏却放不下脸面,只能恨恨地起身一跺脚,僵硬着拂袖而去。
众人原本以为只是一件府中的私事,却没料到次日早朝上,御史的奏疏像雪片一般飞到御前,“治家无方”“苛待下人”“私刑逾距”仿佛一记记重锤,砸得周文渊张口结舌,可面对着御史台铁板钉钉的证据,到了嘴边的辩白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带着浑身的冷汗回家待罪。
不过七八日,吏部的文书就送上了门,周文渊贬迁外任,原本前程正好的礼部郎中转头就被打发到琼州府做知县,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京。此事一出,京中权贵官员府上人人自危,不少人心里暗骂御史台狗拿耗子,可终究收敛了不少。于氏想起这一桩,也不禁暗暗咒骂那些不留情面的御史,又想起近来尤得皇帝信任、连宗室阴私都敢大剌剌往外揭的天宪台,再想想自家丈夫还未坐热的官位,不由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于氏的脸色变幻不断,抬头却见云开仍似笑非笑地立在自己身前,一时间又羞又气,色厉内荏地嚷道:“好、好!就算她不是奴籍,可昨夜私开角门,传递东西可是实打实的,即使我打不得她板子,但做下这等没规矩的事,难道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不成?按我说,就该阖家撵出去!”
陆妈妈身子一晃,脸色也白得吓人,站在于氏身后的徐嬷嬷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她,嘴角扯出得意的纹路。于氏的眼神却死死盯着一脸闲适的云开,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还是大姑娘,是你指使了她,替你传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二婶一看不就知道了么。”云开神色不变,甚至微微抬了抬下颌,对着身后轻手轻脚从东次间出来的宁儿一点头:“把我昨夜收到的那封信拿来。”
宁儿忙不迭将那个淡黄色的信封从怀里取出来,云开接过,径直递到面色惊疑不定的于氏面前:“我母亲托快马来京的商队带来封家信,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母亲在北疆,想起琤儿堂妹下月就要及笄了。母亲感念我寄居在此,多蒙二叔二婶照顾,因此特意来信,让我转告二婶,说必要为琤儿妹妹备下一份厚厚的及笄礼,以表心意。”
于氏满腔的怒意和叱骂骤然堵在喉头,她不可置信地接过那叠信纸,急急展开在手中,视线一目十行地扫过纸面——那棱角分明的字迹,的确出自唯一的妯娌之手,而信纸的末尾,那方小小的朱红印章更让她仅剩的疑虑也被彻底打消了。
见于氏带着满面喜色开始重头细读,云开施施然坐到紫檀木方桌的另一端,伸手接过宁儿递来的茶盏。于氏几乎将头都埋进信纸里,贪婪地读着信里诚恳热切的措辞,方才面上的怒意早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亮晃晃的喜意。
“哎哟,你母亲这…这也太客气了!”于氏将信细细读了三遍,才舍得抬起头来,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将那叠信纸恋恋不舍地推还给云开,声音立刻软了八度:“我家琤姐儿不过是模样周正些,性子柔顺些,虽说在京城里少有哪家的闺秀能比得上琤姐儿,可她一个小孩子家,逢年过节也未给她伯母寄过针线,哪里当得起她伯母这般厚爱…”
“二叔二婶教导有方,堂妹自然出众。”云开随口应付道。
于氏闻言喜色更盛,心中猛然盘算起来。她平日里断然看不上商贾出身的妯娌,可暗地里却没少嫉妒妯娌赚钱的本事,自家夫君虽说升了六品,俸禄却没能高出多少,眼见着下月就是自家女儿的及笄礼,若是妯娌能送来几样贵重打眼的好货撑撑排场,不怕京中那些往来的夫人不高看自己和女儿一眼!
云开见于氏正沉浸在惊喜之中,抿唇微微一笑,将手中茶盏往桌面一放,话锋一转:“昨晚来的那家商号平日里与我家是常来常往的,也是北疆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这次派了商队是为了去江南经手一些毛皮买卖。他们并未入京,只在京郊休息一夜,明日就要前往码头乘船南下,因此只能趁夜里派人送信,要不是陆妈妈懂得轻重,事急从权,连夜将信送到我院子里,只怕耽搁了母亲的一片心意。”
于氏满心正沉浸在那笔“厚厚的及笄礼”之中,闻言只不住点头,云开继续道:“如今我院子里正好缺一位稳妥的管事妈妈,此前二婶割爱的徐嬷嬷——”
云开转头,慢条斯理地斜睨了一眼面色紫涨的徐婆子,笑道:“嬷嬷岁数大了,偶然精力不足也是有的,我这事情虽然不多,可隔三岔五总要吃药请大夫,不如让陆妈妈管着我这院子里,也免得日后再有急事,劳动旁人,又生出什么误会来。”
“使得,使得!”于氏仿佛没看到徐嬷嬷霎时间灰败下去的老脸,只满面堆笑,哪有不应之理,语气亲热地连声道:“你既要她伺候,就让她过来就是。后门上的差事,有的是人去做,我早说你这院子里太空了,再给你添两个洒扫杂务的婆子。另外我看大姑娘你这屋里……”
于氏的视线挑剔地在屋子里的陈设上转了一圈,咬了咬牙才开口:“家具有些太旧了,我那里正巧换下来一套水曲柳的,还是我当初的嫁妆,虽说有些旧了,可到底是好东西,不如让人抬到你屋里吧?”
“多谢二婶好意。”云开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漆面有些剥落的桌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柔和:“不过这些都是母亲屋子里的旧物,我用着也有几分亲切,便不用再换了。”
“大姑娘既然这样说,那就算了……”于氏暗地里撇了撇嘴,款款起身,瞪了一眼身后已经木头人一样呆立的徐嬷嬷,没好气地道:“还杵着做什么?没点眼色。”言罢带着满心欢喜,脚步轻盈地转身出了屋子,云开在于氏身后懒洋洋地道了一句“二婶慢走”,轻轻伸了个懒腰。
于氏怒气冲冲地来,喜上眉梢地走,绛红的裙摆拂过门槛,步子又急又轻快,连身后随侍的丫头都险些追不上。
于氏边走心里的算盘响得震天:北疆出产的大毛料子,灰鼠的、紫貂的,还有那整块的熊皮…还有三十年的老参、上好的鹿茸,甚至于压箱底的金锭子…若是得了这些好东西,何愁女儿的及笄礼不是京城拔尖那份,于氏越想越觉得心口火热,脚下仿佛踩着云朵,恨不得立刻飞回自己的院子,即刻把那礼单子洋洋洒洒拟个三大张。
瞧着那一阵风似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云开才慢悠悠从圈椅中站起身来,宁儿掩上门,回头忍不住偷笑:“姑娘昨夜借着烛火写写画画,写的就是这个?”
云开点点头:“也就是二婶,听说北疆有礼要送来就迷了心智,完全没注意这信上的墨迹还是新的。”
“姑娘前些年就能将夫人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了,可是……”宁儿面上露出些许疑惑,“夫人那方朱文小印,难不成也是姑娘找人刻的?”
云开摇摇头,从袖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鸡血石印章,轻轻搁在桌面上。
“从北疆出来之前,母亲特意把这小印交给了我,说京中人事复杂,若是有急需,可以用它来调动一些东西和人手。”云开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直在旁垂手侍立的陆妈妈听了这话,神色变了变,半是担忧半是惊讶地道:“方才夫人看的那封信是姑娘写的?这可是…按夫人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实情,怕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妈妈放心。”云开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不过是一份给晚辈的礼,到时候随意捡几样不扎眼的东西凑一凑,也够二婶眼花缭乱了。何况我敢保证,二婶到时候只能吃个哑巴亏,万万不敢挑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