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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鸿一瞥 此刻阳光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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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无遮拦的小妮子!
云开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宁儿的嘴,见人告饶地高高举手才松开,宁儿小脸憋得通红,望向云开的眼神里却依旧不明所以,却后知后觉地嗫喏着:“姑娘,我说错话了?”
云开长叹了口气,将还温热的杏仁羹塞进宁儿手里,尽量放低了声音道:“咱们以前在北疆,骑着马日日在城外跑,即使大声谈笑什么,也不过只有风听见,一忽儿就散了。”她的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哄孩子,“可咱们来了京城。”
宁儿捧着瓷盏,指尖慢慢地回了温,她望着自家姑娘明丽的面容,忽然想起许多个北疆的夜晚,姑娘怕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待得闷了,也是这样给她拢紧披风,带着她跑到大营外看星星。
“记着,”云开转过脸来,眼神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深深的坚定和温和:“皇族宗室之事,尤其是这些秘辛传闻,咱们不管在哪儿都是说不得的。”她的手掌落在宁儿依旧幼嫩的头顶,轻轻地摩挲了几下,“祸从口出这四个字,我以前从未教过你,只觉得若是连谈笑都不能涉及世间事,也未免太束缚了些。可惜咱们来了京城,有些事不上心些,只怕会遭祸。”
“我明白了,姑娘,我再不敢了。”瓷盏散发的热气几乎熏湿了宁儿的眼眶,可她的语气却十分坚定。
云开微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了让宁儿依恋的安全感:“我不是要你怕,只是要你明白,咱们在这方天地之中,想必是无法像在北疆一样自由了,只是我仍旧会护着你。你舍不下我,所以义无反顾陪我来了京城,我必然会像当初在北疆一样好好护你周全。”
宁儿扯住云开的衣袖用力点头,眼圈还红着,唇边却已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云开听着窗外依旧的喧嚣,心里却静得仿佛能听到墙角铜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她心里清楚,有些天真与单纯,就在这寥寥几句话之间,悄无声息地被改变了原本的颜色。就像北疆冬日里绵延不断的大雪,落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转眼就化成了灰黑的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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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
云水阁内,氛围却有几分古怪。一位身着墨色箭袖、袖口暗绣银纹锦袍的年轻男子面色不虞,下颌线条绷得冷硬,正是云开口中的“那位殿下”。而与他对坐而饮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之子徐岚平则一身无纹无绣的靛青直?,腰间牛皮腰带上的铜扣磨得发亮,他此时正无声大笑,甚至连肩膀都抖了起来。
“听见没?殿下,人家姑娘可是替你‘仗义执言’呢!”徐岚平好容易直起腰,凑近成九挤眉弄眼:“有趣,当真有趣!今日这趟来的值了,真没想到,你这熟人勿近生人更是滚开的冰块,如今也能成京中女眷们谈论的话题。”
他用扇柄敲了敲成九绷紧的肩膀,“别总板着脸嘛,如今京里谁对你不好奇?你这一举一动,盯着的眼睛不说一百也有八十双,只可惜……”
徐岚平好容易正色了几分:“西郊围场那次明明是侍卫马匹受惊,冲撞了皇子仪仗,你却没让人追究,还让人去给那侍卫看了伤,结果传出来却变成了这样。至于皇后宫中欺辱宫女,哼…”
他唇边挂上一丝嘲讽的笑意:“皇后召你去,非要赐那宫女给你,分明是不怀好意,你只是咬定了不松口,那宫女便装出一番不堪受辱的样子嚷嚷着要撞柱,那禹王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抓着你就是好一顿说教,回头还踩着你赚了个怜下敦厚的好名声。”
成九缓缓转过身,星辰一般的眼眸里却看不出多少情绪。徐岚平噎了一下,正待再说几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成九却仿佛对那些流言毫不在意似地,只探究般地问道:“那两件事就罢了,可我要就藩前往西南,如今尚未有明旨,按说连朝中官员都无从得知,为何两个深闺女子会提及此事?”
“哦,这不稀奇。”岚平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打你去年回来开始,就不断有人在猜测你之后的去向,是留京,还是去往封地,可是见陛下对你的态度,就都明白,这京中你是留不得的。至于封地何处,那些富庶舒服的自然轮不到你,南海你又刚回来,那就只剩西南了。”
“原来如此,”成九继续道,语声却更冷了:“还有——她们方才隐约提到的‘铺子’,又是什么意思?”
徐岚平的脸色也是一僵,方才那股轻飘飘的笑意也倏地消失,皱眉思索了片刻,猛地抬头,以扇击掌:“糟糕,之前你担心长宁监办事不力,让我暗中去采办一批前往西南所需的物资,我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挑了西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可我用的是假名啊,掌柜的是个老者,话里话外从未提过还有别的东家,她们…她们如何得知?”
徐岚平一脸迷茫,而隔壁的细语和碗碟声已经停息,取而代之的是椅子的轻响,正是起身的声音,小二适时地过来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送云开和宁儿出去。
听着两个姑娘渐远的脚步声,徐岚平的眼中闪过一抹光。“有意思,不如这样,”他转头看向还在沉默的成九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味:“你先回北城,我去‘送送’这两位姑娘。”
“你别多事…”成九话音还未落,岚平就已经一阵风般地闪出了屋子,直到三步并作两步地追出了百味居的大门,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前方不远处那两道窈窕的身影上。
岚平的脸上又挂上了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懒洋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紧不慢地抬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成九倚在窗边,眸子不动声色地往下望去,不过片刻,一片黛蓝色的裙角便轻盈地飘了出来,桃花衫子的小丫头似乎跟在她后头说了什么,她微微侧过头,却正落在他眼中。
此刻阳光正好,将年轻女子的轮廓镀上一层微光。她额头饱满,长发利落地挽着,头上不见什么珠翠,可回头望去的那双眼却明亮惊人。
成九手里仍然转动着那只釉色润泽的青瓷酒杯,午后阳光适时地洒进屋子里,将他暗色的眼眸深处染上一丝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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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云开刚带着宁儿转进了二门,一道熟悉的瘦长身影便堵在了影壁之前。早上云开刚刚狠狠得罪过的徐嬷嬷脸上挂着笑,可刺向云开的眼神却仿佛淬了毒。
“姑娘可算回来了?让夫人好等!”她的嗓音尖亮刺耳,唯恐旁人听不见似地,透着那股掩不住的解气。“夫人在屋子里坐了半个多时辰,火气可不小呢。”说罢眼神在云开和宁儿身上剐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昨夜她躲出去喝酒,夜半才醉醺醺地回了后罩房,可早上半睡半醒时却听同住的仆妇说,昨夜后角门上的陆氏在偏院姑娘那里得了厚赏,一惊之下连酒都醒了,细细追问后不禁悔得直拍大腿,慌忙系上衣裳就去厨房抢了一盒热腾腾的早点送去,谁知那死丫头先是装聋作哑,最后好容易松了手,却只肯掏五个铜板!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消遣!于是她一怒之下就进了自家主母于氏的屋子,将昨夜的事添油加醋地一顿排揎,果然惹得自诩家风严正的主母大发脾气。
一想起屋里怒火中烧的于氏,徐嬷嬷那点子恨意便全然成了此刻满心的快意。宁儿听了徐嬷嬷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脸色悄然白了白,云开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鼻子里淡淡“哼”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径直绕过徐嬷嬷朝里走去。
从二门到偏院,需走一段长长的甬路,云开缓步慢行,不时还转头与宁儿谈笑两句,徐嬷嬷盯着云开怡然自得的步子和纤尘不染的裙摆,不由暗暗咬牙。宁儿跟在云开身后,心里的一点点惊惧也早就抛到天边了。
待到踏入正堂,就见二婶于氏正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身簇新的绛红盘金纻丝大袖衫,满头金玉被窗外透进的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见云开跨进门来,她将手中平日里用惯的那只青花宝相花纹盏重重地往桌面上一磕——
“居然在外头盘桓到这个时辰!一个姑娘家,竟然整日在街上闲逛,哼!”于氏的眉毛挑的高高的,冷哼一声:“这可不是北疆,咱们京城的清流人家,没听说哪家是这样的规矩!”
云开跨过门槛,却连理都没理于氏,只转头吩咐了宁儿几句话,见人点点头往东次间去了,才回身对于氏屈了屈膝,展眉一笑:“二婶今儿没宴客么?”
于氏一噎,迅速涨红了脸,云开的目光从于氏的脸上轻轻掠过,扫向地上跪着的人。陆妈妈正瑟缩着肩头,膝旁的青砖地上,昨夜云开亲手赏下的那支嵌玉银丝簪已经被摔成了三截,玉也崩缺了一角。徐嬷嬷几步走到二婶身后,得意地微抬下巴,眼角余光恶狠狠地斜睨着陆妈妈。
于氏见云开镇定自若的样子,更觉气不打一处来,指尖几乎戳到陆妈妈头上:“你还敢问?昨夜后角门有人传递东西,可是你指使的?哼,咱们府上这些年家风严谨,从来没出过这样鬼祟的行径!依我看这样背主的奴才,该狠狠打上二十大板,才叫她知道厉害——”
“二婶。”
云开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截断了于氏的气焰,她却并没看向于氏,而是一步上前,径直走向陆妈妈面前弯下腰,干脆利落地俯身,稳稳拖住了陆妈妈发抖的肘弯,随即轻柔但不容违抗地将人从冰凉的青砖地上扶了起来。陆妈妈浑身一颤,不敢相信地抬头与云开目光相接,云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仿佛定海的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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