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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争端 “还以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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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已过,日子一日日地进了九月。云开盘腿坐在窗边矮榻上,文竹小炕桌上摊着几张薄薄的信纸,上头的字迹龙飞凤舞,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一般。云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几页纸看了一会儿,唇边渐渐浮出一丝嘲讽。
窗外阶下宁儿正在兴致勃勃地踢毽子,小姑娘裙摆绑着,头发也扎成了两个小鬏,新换的短袄袖子挽到了手肘,聚精会神得连鼻尖都泛起了薄汗。那毽子是陆妈妈用铜钱和和几支漂亮的野鸡翎羽扎成的,此时在宁儿脚下翻飞,看起来颇为灵动。
自打上次因着铺子的事,于氏在云开面前闹了一回未果,云开心里早就做好了于氏继续胡搅蛮缠的准备,可于氏仿佛是笃定了云开咬定了不会松口,之后的日子倒是消停了许多。
云开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想到东院这阵子盘算了怎样的勾当。
因着在云开这里没讨到一丝便宜,反倒被气了个倒仰,于氏回了东院之后便一直愤愤不平,几乎一想到这事便要骂上几句。而那徐婆子自从被云开从偏院打发回去,便一直在于氏跟前不算得脸,即使三番五次想凑上前去讨好,却总被于氏的陪嫁心腹冷氏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徐婆子心下暗恨,终日盯着于氏的动向,这日终于让她逮到了个机会。
“一个黄毛丫头,连人事都不通,也配在外头抛头露面地做买卖?”于氏坐在妆台前,无意识地揪着手里的丝帕,指节都泛出淡淡的白色,铜镜中的面容被恨意扭曲了几分。“我前日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让她把铺子交给我打理,她竟然连眼皮都不抬!”
徐婆子端着白底浅口的莲花瓷盘,上头盛着拾掇得干干净净、切成了小块的京白梨,捧到于氏面前笑道:“夫人何必因着这点小事动肝火?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头,理解不了您做长辈的一片慈心。依奴婢看,您何必同她讲那些道理!”
“你有法子?”于氏一扬眉,转头盯着满脸堆笑的徐婆子。
“法子自然是有的。这丫头近来惫懒,常常连着几日连院子都不出,只怕那铺子也是群龙无首。”徐婆子将一块京白梨恭恭敬敬递给于氏,又伸出食指在妆台桌面上轻轻一点,“夫人何不直接去铺子里?您是她的嫡亲二婶,她身子不好,您身为长辈,去晚辈的铺子里坐镇,帮着理理帐、管管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铺子里的管事和伙计们难不成还敢拦着?”
于氏神色一僵,再开口就有些迟疑:“这……会不会闹得太大了些?若是那些伙计只认她那娘亲……”
“夫人怕什么?”徐婆子嘴角一撇,“她爹娘远在千里之外,难道还能把手伸到京城来?您只要表明了身份,往那铺子正堂一坐,吩咐伙计把账本搬来,谁敢说一个不字?几个北疆来的泥腿子,难不成还敢得罪这京城的官太太?”
于氏抿着唇,紧紧揪着帕子的指节慢慢松开又攥紧,眼里逐渐泛起了亮光。
“那…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后闹起来呢?”
徐婆子闻言一笑,眼底是掩不住的恶意:“我的好夫人,她近来连院子都不出,上哪儿知道去?等您坐稳了正堂,账目过一遍手,铺子里要紧的位置安插上几个得用的人,那铺子以后姓的是哪个云——还不是您说了算?”
徐婆子不过三言两语,便撺掇得于氏怦然心动,第二日好不容易熬到丈夫出门去往衙门点卯,便急不可耐地换了身颇显贵气的衣裳,刚过了辰时便带了徐嬷嬷和两个房里的丫头,乘了马车往岫云堂去了。
铺子里的伙计正整理着一批新到的蜡染料子,正忙得热火朝天,一抬眼却见于氏下巴抬得高高的,扶着丫头的手,昂首走了进来。
几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些纳闷,其中一个年纪稍长、性子圆滑的伙计忙上前带着笑脸问道:“敢问贵客是哪家府上的太太?您若是有什么缺了少了的,打发下人来吩咐一声,自有小的们送货上门,哪有这一大早劳动您亲自前来的道理?”
于氏原本心下还有几分惴惴,可见伙计说话客气,腰杆倒也不知不觉硬了几分,一旁的徐婆子觑着主母的面色,忙一步上前叉着腰高声道:“你这伙计好没眼色!咱们夫人也算是你们的东家,好容易今儿有空来铺子里转转,还不赶快把管事的叫来奉茶?”
几个伙计闻言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神色中都警觉了起来,其中有个年轻机灵的站在柜台后头,见无人注意自己,一闪身便往后头去了,不过片刻,原本在后院忙着的程三娘一边随意在裙摆上擦着手,一边急步赶到了前厅。
“夫人可是要看看咱家的新货?不是我夸口,咱们家的香料连侍郎家的夫人都抢着买,不管是熏料子还是熏屋子都不在话下!”
三娘这把脆亮的嗓音一响,几个正面有难色的伙计纷纷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闪身让出一条路来,徐嬷嬷见来了个妇人,神色里更多了丝轻蔑:“我不是说叫你家的管事出来?”
三娘闻言眉一挑,上下打量了于氏一行人一番,下巴也抬了起来:“我就是这铺子的管事,倒是你,不知道是哪家的婆子,没见在咱家铺子里花上过一个铜板,排场倒是比二品大员府上的掌事妈妈还大些。”
于氏原本缩在徐嬷嬷身后,可听程三娘几句话一出,虽然像是在质问徐嬷嬷,可话里话外竟都是冲着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昂首道:“我是云开的嫡亲二婶,如今你们姑娘就住在我家府上,她如今年岁渐渐长了,往后还要议亲,不好日日抛头露面,这铺子日后就由我来代她打理,你既然是管事,就把账本拿来让我过目,我可不是那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你们莫想哄骗了我去……”
“呵!”
于氏原本还有几分胆怯,但一旦起了话头,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可还未说得尽兴,就被程三娘的一声冷笑打断了,于氏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盯住了程三娘——
平日里在自家府里,下人婆子们对于氏都是毕恭毕敬,生怕一句话一个神情惹得主母不悦,而即使是在外头交际,那些夫人们即使互相打些机锋,可都会尽量维持着面上过得去,因此于氏自从随着丈夫从外任上来了京城,几乎算得上从未吃过一点冷脸。然而,今日不过是一个铺子里的婆子,竟然敢对着自己如此无礼!
“原来是二夫人。”程三娘敷衍地点了点头,“不过咱们姑娘可从没说过要换人来掌管,那账本平日里都是姑娘掌着,姑娘不亲自发话,咱们可不敢给外人看。”
于氏听了程三娘的话脸色不由变了,忙争辩道:“什么叫外人?我是她二婶!你们满京城打听打听,有哪家未出阁的姑娘自己打理铺子?你看看满京城的闺秀,哪个不是专注女红诗书,更别说日日出门抛头露面了,我来接手是给她留着体面!”
“二夫人这话倒是有趣。”程三娘轻慢地咧嘴一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我们姑娘在北疆,打从十岁起就跟着咱家夫人打理过米铺布庄,连镖局都开过,从来没听说过出过什么错漏。岫云堂这还没指甲盖大的买卖,不过是给姑娘闲时解闷儿罢了,至于抛头露面——”
程三娘慢条斯理地嗤笑一声:“我们姑娘不守你们京城的臭规矩。”
“你!”于氏被噎得说不出话,徐婆子觑着主母的面色,忙上前拔高声音道:“少废话!你家姑娘寄居在长辈府上,日日花费不少,手中的买卖自然该拿出来贴补贴补,咱们府上是文官清流,难不成会贪她的铺子?”
“哎哟!”程三娘终于逮到了话头,两手叉腰,嗓门陡然亮起来:“文官清流!我还当是哪家的诰命,原来是个六品官的娘子,倒来咱家摆一品夫人的谱儿来了!倒是让你们知道也无妨,咱家铺子里每月往来的客人里,光三品诰命就有六七位!你家这点子身份,还真不够看!”
两方正争执着,铺子外头不少来往的路人听见了声音,都免不了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于氏脸上青白交加,怒道:“你不过是个下人,竟然敢如此无礼!我回去倒是要好好问问云开,到底是安的什么心,竟然用你这种粗俗之人守着铺子!”
“下人?”程三娘细眉高高挑起:“我是咱们夫人亲自聘来的管事,一不在奴籍,二没签死契,吃的是东家的饭,可不是你府里的奴才!倒是二夫人您,巴巴地跑到侄女名下的铺子里,一张口就是强取豪夺,知道的只道你是贪财,不知道的,嗨——”
她瞥了一眼渐渐聚起了人影的大门口,故意放大了声音:“还以为是云大人的官俸养活不起一家上下,竟要把手伸进侄女的口袋里掏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