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落魄皇子结盟后》墨墨的七海

17、乍见 因着隔得远

　　那一年云开刚满十岁，三月末四月初的北疆尚有几分凛冽，云开就被母亲带着从尚且有几分凛冽的北疆赶回京城，还来不及好好休整几日，就迅速换上厚重的华服，乘上马车进了宫。

　　皇后千秋节那日的栖凰殿中，是真真的锦绣堆。触目所及无人不是珠翠盈头，罗绮遍身，一个个笑容满面。满殿空气中浮动着暖融的花香，其中还夹杂着高门女眷们身上或是清雅或是雍容的熏香味道。云开才从那天地苍茫的北疆回来，鼻子尚且不习惯这馥郁的香气，坐在母亲身边不由得悄悄揉了好几次鼻尖。母亲发觉后轻轻捏捏云开的手，对她微微摇摇头，示意云开不可失礼。

　　巍然的正殿上首，今年正好四十整寿的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身上仍然是早些时候接受内外命妇们朝拜之时所着的华贵礼服，头戴极致华贵的九龙四凤冠，端庄的面容掩在珠帘之后，只唇边带着一抹无懈可击的笑意。

　　殿中熙熙攘攘地坐着数位宫妃，并数十名珠环翠绕的诰命夫人，仿佛天宫花园一般锦簇，然而在皇后下首第一位，则坐着个极为惹眼的妇人。

　　她穿得其实并不招摇。

　　一身浅紫云纹宫装，如水般铺陈的裙裾上绣着几枝缠枝玉兰，显得疏朗大气。头上手上都不见什么繁复的珠翠，只一支珍珠步摇点缀在乌云般堆起的鬓边，愈发衬得肌肤雪白，一双点水般的眸子始终氲着温婉的笑意，在整殿的珠环翠绕中仍旧让人一眼望去便移不开目光，容色堪称慑人。

　　若论年纪，她已然算不得年轻，眼角眉梢都有了几分岁月带来的沉静痕迹，可在这满殿的彩绣辉煌之中非但没有被盖住，反倒是独树一帜的端方和柔美。

　　好像一朵晨露未晞，却开到极盛的白牡丹。

　　云开不由得一时看住了，而坐在那妇人周遭或娇媚或清丽的宫妃们，时不时向她投去的目光中都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和羡意。而她不过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周遭的言笑晏晏便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她独自清晰地落在旁人的眼中。

　　云开良久才咽下口中那半块酥香的如意糕，目光忍不住飘向那朵“白牡丹”，心思却早已不在这宫中。

　　刚回京城事务繁杂，母亲一回来便忙得脚不沾地。

　　虽说阔别京城三年，当初的人情往来淡薄了许多，可终究有些人家不曾变得生疏，几乎每日都有曾经交好的女眷来访。云开陪着母亲见了几回客，各家夫人虽说都和蔼可亲，拉着云开的手说出的话却都差不多，无非是“可算回来了”“北疆苦寒，难为姑娘了”“一晃儿都长这么高了”……

　　不过三四日，云开便坐不住了，这日见母亲又在前厅待客，于是她觑了个空儿，独自快步悄悄穿过后园，趁守门的婆子不注意，一个闪身便从角门处溜了出去。

　　云府后巷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青砖地面，两边是高高的院墙，京城的春风和煦轻软，扑在面上痒酥酥的，和北疆凛冽的气息完全不同。

　　云开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脚下不自主地顺着巷子往东跑，越跑路越宽，越跑人越多。卖脂粉钗环的、路边吹糖人儿的、摆了摊子算卦相面的、挑着担子卖馄饨的…

　　足足三年未曾踏足京城，云开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不已，耳边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心中更是平添了几分熟悉的欢喜。

　　云开一路跑一路看，不经意间一口气已经跑出了老远，等回过神来，已经早就跑出了巷子，来到了永宁街上。云开抬头一看，她却立马讶异地停住了脚步。永宁街本是京城的一条主干道，道路宽敞，足足够三四辆马车并行，然而今日这街的两边，竟黑压压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大街几乎挤得水泄不通。

　　云开吓了一跳，险些没避开涌动的人流，好在这三年在北疆跟着父兄也略学了些身手，敏捷地侧身一闪，贴着人缝往外一钻，几步就蹿进了路边的茶楼中。

　　茶楼里也站着不少人，一个个都挤在窗边门口探着头往外张望，连小二也站在客人身后踮着脚往街上瞅，不顾脖子伸出了老长。

　　云开被挤得一头雾水，回头看看那汹涌的人墙，不由得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转头见一身短打的店小二正站在身边往街上探头探脑，于是灵机一动，随手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到那小二手里，口中不动声色地打听道：“好家伙，今儿这是什么热闹？不年不节，街上怎么这么多人？”

　　那小二原本正聚精会神看热闹，被人打扰了颇有些不耐，可一看塞到手里的钱便眉开眼笑，又见云开是个半大姑娘，卖弄之心顿起，话匣子登时就打开了：“哎呦姑娘，您不是京城人吧？”

　　云开眨眨眼，没答话。

　　“京城人哪个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小二神气活现地往街上一指，“九殿下晋州平乱大捷，今儿正是凯旋回京的日子，满京城前几日就知道了！大军午时就到了城外，现下已经进城了，一会儿就从这条街上过，您看这人，都是等着看九殿下的！我跟您说，这还不算多的呢，不少人早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平乱大捷，凯旋回京？云开想了想，顿时来了兴趣。

　　“二楼可有临窗的雅间？”云开掂了掂自己的荷包，这回从里头掏出了块碎银子递过去。

　　小二拿了银子掂量了下，立马笑容满面精神抖擞，一哈腰将云开往楼上引：“有有有！姑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剩最后一间！您楼上请，包您看得清楚！”

　　落座不过半刻，小二便殷勤地端上一壶热茶，并四色茶点。茶不过是寻常的铁观音，云开抿了一口，觉得有些无趣，但窗外景致确实不错，一条笔直的长街尽收眼底，远远望去几乎能看到巍峨的城门，长街两旁的店铺不少都在门头上挂了鲜亮的彩绸，看起来颇为喜庆。

　　约摸又坐了两刻钟，街上的喧腾逐渐从远及近地剧烈起来，云开终于放下小茶盅，颇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此时外头早已是人头汹涌，云开也微微探出一点身子，尽力极目远眺，就见长街的另一头一片黑压压，这种场面云开在北疆看得不少，可却让她无端兴奋了起来。

　　数千的将士列队而行，前头是骑兵，后头则是步兵压阵。他们走得并不快，骑兵们皆紧紧控着马，可却掩不去身上那种肃杀之气。虽然在城外大军已经卸了兵器，可士兵身上的甲胄未去，行走间偶然有甲叶撞击之声，听起来竟如同刀剑相交般。

　　而在这列队的最前头，打头的是个极年轻的将领。

　　黑袍、黑甲、黑马。

　　因着隔得远，云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先是被那匹雄壮的战马吸引了注意力，待到队伍渐渐走近，才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俊美到令人鸦雀无声的脸。

　　皮肤白得几乎像北疆的雪，与他的黑发相互掩映，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眉眼浓艳得像是功力最深的画师，用蘸满了墨的画笔极仔细地描过，蘸一次墨只画一笔。然而明明年纪尚轻，又生得精致如绝美的瓷器，但眉宇间那股子冷冽却极好地压制住了那种幼嫩和脆弱，反而让他平添了几分凌厉，路边的人都忍不住盯着他的面容，可不过一瞬就被那份凌厉所压制，都纷纷低下头。

　　虽说年轻俊美，可这少年却毫无羸弱之感，他身量颇高，连甲胄也掩不住他极具力量感的宽肩窄腰，他端坐在马上从一座座楼下经过，神情淡漠，目不斜视。

　　云开听见旁边雅间的客人肆无忌惮的惊叹声。

　　“……十四岁，才十四岁！”

　　“头一回率兵，原本只是让他给主将打个下手，麾下不过领着几百骑兵，竟敢深夜奇袭，这胆子也太大了……”

　　“听说是在马蹄上包了棉花，走山路悄没声儿绕到敌后，趁着夜色深重直捣了黄龙，九殿下一马当先杀进了敌营，那乱军的主将从被窝里被拎出来时还是懵的……”

　　“这可是贵妃娘娘生的，前头还有大公主这样能耐的姐姐，九殿下难道还能差了？”

　　云开没听进去那些话，只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人看，因为街边的人太拥挤，他特意勒着战马慢慢前行，可街边一个挎着柳条筐的蹒跚老妇却仍没吃住身后人的推挤，她惊恐地“哎呀”了一声失了重心，连人带筐都向前抢去，可眼前便是那打头战马的铁蹄。

　　云开余光扫见了，眉一皱猛地站起身来，可终究离得太远鞭长莫及，她不由死死地抓住了窗框，心一时揪得紧紧。而那马上的少年却敏捷地一拽马缰，那战马仿佛通人性似地立马站住了。而少年还不待马立住，便俯身下去伸手，将几欲摔倒的老妇人一把提了起来。

　　他身后跟着的亲卫刚要上来呵斥，那少年却一抬手，身后的队伍便从容地停下了。他的动作很轻，老妇吃了冲撞又受了惊吓，此刻脸色惨白脚下发软，他俯着身子耐心地待人站稳了才松开手，只开口说了两个字：“小心。”

　　声音不大，云开却听清了。少年的声线略有些沉，入耳却十足的磁性。

　　身后的亲卫忙上来将连连道谢的老妇扶到街边，连旁边散落一地的针线布头都被快手快脚地收拾了，少年便不再多言，只直起了腰脚跟轻轻一碰马腹，队伍再度缓缓前行起来。

　　骑马走过茶楼的时候，他的视线随意地往上掠过，云开倚在窗边，他的视线仿佛一阵朔风，并未在任何一处停留，但云开看见了那双眼。

　　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黑白分明，仿佛含着水，细看却又凝着冰，但是在那层薄冰之下，分明燃着一团安静的火焰。

　　马蹄声渐渐远了，人群也跟着朝前涌去，茶楼里又渐渐热闹起来，人们议论纷纷，议论他惹眼的容貌，他受万千宠爱的出身，他在战场的身姿，和他方才的善举。

　　云开给自己又倒了杯茶，茶已经冷了。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然后微笑着起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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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容易收拢了思绪，云开再次抬头，那位“白牡丹”极其精巧的侧脸正映入眼帘，此刻她正温柔地注视着身侧与其谈笑的贵妇，那双眼生得极美，眼尾上挑的弧度仿佛用工笔精心一笔笔勾出的凤尾，并不算十分柔美，却清隽沉静。瞳仁极黑，像是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这份神韵竟与那打马过街的少年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