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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秋日游园 九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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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三娘这话说得既大胆又刻薄,门口立时传来了低低的哄笑声,于氏气得浑身发抖:“胡说八道!我分明是为了她好!”
“为了我们姑娘好?”程三娘面色倏然一冷,向前踏上一步,紧紧盯着于氏:“分明你们一家子是借住在咱们夫人姑娘的府上,怎么不见你把正院腾出来给我们姑娘住?姑娘身子不好,怎么不见你帮着延医问药?不说这些,咱们姑娘回京也有一年了,你可给姑娘添过一件衣裳?现在见姑娘手里有几个体己,你倒是闻着肉香就来了!”
徐婆子见于氏几乎被抢白得软了脚,忙示意身旁埋着头的丫头扶住人,自己则想上前帮腔,却被程三娘一眼瞪了回去:“还有你!一把年纪了不劝主母积德行善,反倒挑唆她短视贪财,苛待晚辈,这若是传出去坏了你家大人的官声,究竟是你担待还是她担待?”
一想起前阵子自家老爷在夫人房中暴跳如雷的样子,徐婆子顿时缩了头,一言不发地退回到于氏身后。
程三娘见于氏一行几人都青白了脸,心中不由十分解气,干脆把往日想说而没机会说的话一口气全倒了出来:“二夫人,看在你究竟是我们夫人的妯娌,我们姑娘的婶娘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这京城虽说大,可人也多,什么事都传得快,你今儿若是执意在铺子里大闹一场,明儿只怕满京城都知道来龙去脉了。就算你自己不要脸面,云澄云大人的前程难不成也不要了?六品官儿虽说不大,你夫君只怕也是苦心经营了许多年,若是因为你的缘故吃了挂落,只怕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于氏被这连珠炮般的抢白打得晕头转向,三番两次想要张口反驳,却都被程三娘伶俐的口齿堵了回去,眼见着门口向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只能恨恨地一跺脚,扯过丫头挡在自己身前,用袖子遮着面快步出了岫云堂。
程三娘两大步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对于氏的背影大声道:“夫人慢走!恕咱们不远送了!”
那边于氏败走西城,这边还没到午时,云府偏院里的云开就收到了程三娘的信。
信里把早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在信尾添了几句,笔迹堪称张狂:“若是于氏回府后触姑娘的霉头,姑娘只管来告诉我,这等子眼皮浅的妇人,我自有法子治她!”
云开笑出声来,放下信纸摇摇头,凑在一旁看信的宁儿也无言地吐吐舌,陆妈妈倒是有几分不安,抬眼望向云开:“姑娘……”
“妈妈放心,二婶恨不得我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云开毫不在意地一摆手,将信纸交给宁儿,“二婶今日偷鸡不成还蚀把米,受了三娘一顿排揎,现下只怕想的都是如何才能不走漏风声,免得这丢人行径传出去被二叔知道。”
果然,于氏回府之后对今日在岫云堂的事绝口不提,只恨恨地摔了两个样式老旧的细瓷花瓶撒气,屋子里的下人无不噤若寒蝉。
“方才的事若是谁在老爷面前嚼舌头,哪怕只是走漏了一丝半点,都仔细了你们的皮!”于氏厉声吩咐,尤其是瞪了跟着出门的两个丫头一眼。
她越想越气,心下开始泛出淡淡的悔意,原本想着打着云开长辈的名号,自己又有诰命在身,拿下那间铺子还不是顺顺利利,却没想到……
若是那管事娘子的一番话真传出去……于氏想到丈夫的性子,不由得恨恨咬牙,云澄虽说事事听自己的,可她却没把握丈夫听了流言之后还能对自己和颜悦色。再想起丈夫之前的怒火,于氏心下一沉,对一旁木雕泥塑般立着的徐婆子道:“今儿跟着出去的车夫和家丁,你一会儿去每人打赏五百钱,另外告诉他们把嘴闭紧。另外……”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声音却有些发涩:“给大姑娘晚上添两个菜,别让外头真当咱们苛待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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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沈昭的帖子早早地送到了云开手里。有别于之前的素雅小笺,这次的帖子朱红缎面上绣着洒金云纹,封口处整整齐齐地压着海棠花印。
云开一见那帖子就有些头疼,打开果然是沈昭那笔清冷料峭的欧体,明明笔迹工整严谨,可字里行间偏透出一股子“你敢推试试看”的意味。云开忍不住扶额——死道友不死贫道,只怕沈昭见不得自己窝在府里逍遥了。
重阳当日是个绝好的天气,云开一早起身,正用着早饭,而数日没露面的于氏却带着几个捧着东西的丫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偏院。云开纳闷又无奈,只能先放下手里的浅口白瓷碗,起身对于氏微微一礼,问道:“二婶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于氏难得地笑容满面,对云开嗔道:“大姑娘今天去武陵侯府做客,我身为你的长辈,怎能不过来替你张罗一番?你这孩子,竟也不早些说,我好早早替你预备衣裳和头面。”
这一番和蔼慈爱的话说得云开险些维持不住面色,宁儿和陆妈妈对视一眼,各自偷偷打了个冷战。于氏却全然不在意三人的反应,她身后几个丫头鱼贯而入,于氏殷勤捧起一件衣裳对云开道:“这件袄儿是上个月新做的,我还没上过身呢,想着这样鲜亮的颜色正衬大姑娘,不如这就换上吧。我吩咐了前头的下人,我平日出入用的那辆青篷马车早早就预备好了,再让春杏秋菊跟着伺候。”
一旁侍立的两个丫头闻言上来屈膝行礼,云开见二人穿着齐整,显然是早早预备好的,心下了然却不动声色,只抬眼对于氏笑道:“多谢二婶关照了,不过我只带着宁儿就好,今日侯府客多繁杂,我带多了丫头,只怕不方便。另外武陵侯府已经派了车来,就不劳烦二婶了。”
于氏心知云开说得有理,却多少有些不甘,嗔怪道:“侯府那样的门第,排场总是要的。”她亲手从丫头捧着的盒子里挑出一支白玉簪,殷勤得仿佛一位真正慈爱的长辈主母。
眼见着一切打点妥当,临出门时,于氏特意送到二门处,似乎毫不在意地絮絮道:“大姑娘同武陵侯府大姑娘交好,这是有福气的事……今儿见了沈大姑娘,大姑娘闲聊时不如提一句,下回做客时将琤儿也带上,琤儿也眼见着及笄了,性子模样你都是知道的,虽说有些被我娇惯坏了,但却是一片真性情,说不得,还能投了大姑娘的机缘……即便不能,她能多识得几个闺中的朋友也是好的。”
直到坐上了马车,宁儿才长长出了口气,大惊小怪地拍了拍胸口:“今儿二夫人简直变了个人,我还是头一回看到她这样和气呢。”
云开见她人小鬼大的样子不由失笑,摸摸宁儿落在肩上油亮的发尾:“二婶私心虽重,但今天还没完全昏头,至少没今天就把琤妹妹推给我。”
宁儿偏头想了想,皱了皱鼻子道:“二姑娘我就见过两三次,可每回见她都是一副冷脸,倒像是姑娘欠了她多少银子,也就是姑娘好性儿,次次都不计较。哼,之前来姑娘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还不过一盏茶工夫,就嫌弃墙上挂着的那幅毛毡气味重,站起身便掩鼻走了。”
云开摇摇头:“她从小同我也并不热络,如今还是一副小孩子脾气,我敢说今儿二婶早对她提过,想让她厚着脸皮随着我去武陵侯府混个脸熟,只是她千万个不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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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侯府在京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自家的后园,一步一景处处精巧,连先太后和当今圣上都曾出宫前来游览,如今已到重阳节气,姹紫嫣红的鲜嫩花朵早已凋落,但多年前便已植下的菊花如今正成片盛开,其中不少都是难得一见的品种。
云开到时园中早已一片衣香鬓影,先带着宁儿依礼向正在精巧的亭中上位坐着的武陵侯夫人叶氏见了礼,叶氏生得端方慈和,眼中带笑,身着深青色缂丝大袖盘领衫子,还没等云开起身便一迭连声叫丫头将人扶到身边,握了云开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柔声道:“云将军当初在京中时,我便同你母亲交好,你也算是在我眼前长大的,何须如此多礼?”
随即转头对一旁围坐的几位贵妇笑道:“这是朔北镇戍都督云重云大人的嫡女,从小与我家昭儿一同长大的,如今竟出落得这样大方了。”
听了叶夫人的话,身旁一位穿着玫瑰紫暗纹妆花长袄的贵妇附和地道:“夫人所言不错,孩子们一忽儿都大了,只是……”
她略带些挑剔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云开一番,随即笑道:“这几年京中大大小小的集会宴席,倒从未见过这位云姑娘。”
“她随父母在北疆多年,年初才回京,又可怜她身子弱些,近来才出来走动,我家昭儿日日挂念,头一份帖子就下给了她。”
叶夫人淡淡回道,随即怜爱地拍拍云开的手:“今儿来了不少各家的姑娘,昭儿在水榭里待客呢,都是我不好,拉着你说了这些不耐烦的闲话,好孩子,快去后头玩玩吧。”
云开对叶夫人的好意心领神会,于是顺势起身款款告退,余光扫过方才开口那贵妇陡然铁青的脸,在侯府丫头的殷勤指引下往后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