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熟悉 灯花偶尔发 ...
-
北城大宅中,方才端坐在素面屏风之后的成九早已施施然踱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而岚平“嚯”地一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夸张地活动着筋骨,连指头的关节都按得咔咔作响。
“我说殿下,下回这活儿可千万别找我了!”
岚平拧着脖子一脸苦相,不顾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衣襟,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正襟危坐一个时辰,比在校场练一整天弓马还累!还得想法子板着脸吓唬小姑娘——”他撇撇嘴,那副惯常带笑的俊朗面孔做出个极不匹配的严肃神情,可随即又垮了下来,“这可真不符合我的性子,憋屈!”
成九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呵,吓唬她?”
他的眼中浮出一丝仿佛笑意的神色,“只怕这个‘小姑娘’,压根没拿你当一回事。”
岚平一怔,随即摸了摸下巴回想:“倒也是…她那眼神清凌凌的,瞧着恭敬,但从头到尾没什么惧意,最后甚至与我周旋得烦了……呵,好胆色,不愧是将门之女。”
他上前几步,眉眼之间是压不住的好奇,压低声音对成九道:“话说方才,她是不是早察觉屏风后头有人了?”
成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之前安排在云府和那铺子周围的人手,你一会儿去将人撤回来。”
“咦?”岚平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奇道:“她说的那些话,你竟全然信了?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把人撤回来。”
成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干脆利落地吩咐道:“你没听见她方才最后那番话么?‘无意窥探贵人隐私,更无意与人为敌’,”他顿了顿,年轻女子表面恭敬实则刚硬的话语仿佛仍然在耳边,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个笑容,但终究未成形,只余一点淡淡的痕迹,“直话直说到这个份上,她是个聪明人。于我,这就够了。”
“至于她往西南,是真心想好好做生意,还是想查探关于她兄长之事,”成九终于转过半张脸,凛冽的眉峰如墨一般浓艳,“随她去,都与我无关。”
“得,听你的。”
岚平爽快地应下,随即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咧开一个有几分顽劣的笑容,拳头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击,眉一扬:“嘿,等真去到了西南——那可就是咱们的地界儿了!到时候若是发现她手下的人在那儿行什么不轨之事,小爷正好名正言顺地教训,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这才叫痛快!”
西南。
这两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成九的心底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看着岚平那张毫无阴霾、满是年轻锐气的脸,那些压在舌根下的话几乎又要翻滚上来。
说了多少次了,你是五城兵马司指挥的独子,虽说父亲并非身在高位,可父母宗族皆在京城,根深蒂固。你合该留在京中,谋个轻省稳妥的差事,聘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育女,光耀门楣。而不是跟着我这个失了圣心、几乎绝了一切前途的的皇子,跑去那瘴疠横行、蛮夷混杂的偏僻封地,活生生地蹉跎岁月……
这话平日里他不止一次对岚平讲过,每次换来的都是好友满不在乎的表情,现下对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这老生常谈的教训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成九心里清楚,虽然西南的湿热贫瘠让人谈之变色,但对自己来说——那里代表的不再是这宫墙之下步步为营的局促和疲惫,而是一方天地广阔、山林莽苍的所在,能让自己真正安心寄身的所在。
待到自己的“差事”全部了结,待到南海那边传来消息,自己就可以真的远离京城,远离这些……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近乎轻盈的神色,极短暂地掠过成九淡漠的眉宇,他仿佛真地站在了数千年的密林之下,往远眺是更高远的天。
一旁的岚平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到时候我先去弄几匹上好的西南宝马,你别看那边的马匹算不得高大神骏,但耐力十足!我听我爹手下的老兵说,那马能驮着人在极险峻的山路上疾驰,几乎是如履平地!到时候咱们去林子里好好地打几次猎,哪像现在,一年去不了几次围场,还得次次看人脸色……”
成九没打断好友滔滔不绝的联想,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一时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多了几分轻松愉悦。然而下一刻,外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一个冷硬的男声在门外响起,正是成九心腹下属的声音:“殿下,宫里方才来人,传陛下密旨,宣殿下即刻从怀北门入宫。”
刹那间,所有刚刚逸散出去的、关于远方的淡薄思绪,被一股无形之力全数猛地拽回、碾碎。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阴沉得几乎结冰,而成九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喉间滚出一个毫无情绪的单音:“知道了。”
岚平呆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成九眉眼之间那缕罕见的、还未成型的轻快,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烦和疲倦。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只见成九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背影默不作声地朝门口走去,他闭了闭眼,声音透着涩意:“殿下——”
成九一顿,虽停下了脚步,却未回过头来。
岚平深深吸了口气,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对成九笑道:“殿下莫要忘了,我定了烧酒巷老汤孙的酱牛肉,傍晚头一锅,香的很!今儿我就不回家了,晚上等殿下回来,咱们一起喝上两杯。”
成九沉默了一瞬,随即抬步走了出去,只是方才一潭死水似的眸子深处,又有些萤火般微光逐渐亮了亮。
--------------------------------------------------------------------------------------------------------------
暮色四合,云开踩着将暗未暗的天光回到了云府偏院,墙角石灯刚点上,晕出一团暖黄的光。
徐嬷嬷早早地候在夹道上,一见云开回来便迎上前,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针尖似地上下打量:“姑娘可回来了,夫人这半日惦记得很,特地派了老身在这等着姑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见云开只微微点个头,手上一边解开披风,脚步不停地往里走,徐嬷嬷慌忙跟在后头,口风却一转:“不过姑娘,夫人让老身来问问,您那铺子里可是遇着什么为难事了?需不需要府里人拿条子去衙门打点打点?”
云开心里哂然一笑,手上解披风的动作却未停,嗓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劳二婶挂心了,方才是京兆府来的人,不过我铺子一个伙计,不合同别家铺子的人起了些口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伙计们都年轻气盛,双方争执得厉害,衙门劝解了半晌也无法,只能把两边的东家找去说合。”
她将披风递给早就一脸紧张迎上来的宁儿,回身带笑道:“好在对方东家倒是很客气,一来便把责任揽了过去,让那伙计老老实实赔了礼,我见也没什么损失,也无意计较,事情便了了。”
云开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摆上一点浮灰似地,徐嬷嬷那预备着继续打探的话语,和想看更多“热闹”的神色一时间僵在脸上,半晌只得讪讪应了声“姑娘没事就好”,悻悻然一扭身便走,陆妈妈防贼似地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直到将人送出院子,才警觉地将院门关好。
正屋的帘子落下,一直绷紧了肩背的宁儿才骤然松了弦,肩膀一塌,眼圈也红着,活像只受惊后强撑到现在的兔子,只拽着云开袖子的手却没松一分。
云开心里了然。
自打宁儿八岁跟在云开身边,这几年间二人日日同吃同住,刚开始那阵子,宁儿甚至睁眼见不到云开在身旁就要哭,谁也哄劝不得。
想到这些,云开不由心下一软,忙伸手将人拢近些,宁儿委委屈屈地将脸埋在云开肩头,声音闷闷地,连身子也止不住地颤:“姑娘…我将姑娘床头暗格里的书信都收在身上了,我想好了,要是姑娘入夜还不回来,就让陆妈妈带我从后门出去,去找三娘…若是明日姑娘还没消息,我就让三娘送我出城,回北疆去…”
她才十三岁,平素胆小,遇事却能有如此冷静和决断,云开心底涌起一阵酸软的疼惜,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柔缓地哄道:“宁儿真聪明,不过今儿只是虚惊一场,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那虞伯他们?”
宁儿从云开怀里抬起头来,见云开面色安稳地点点头,终于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不由得破涕而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抹抹眼睛,云开抽出帕子替她擦净脸,陆妈妈适时地上来对云开道:“姑娘可用过饭了?厨房里还煨着鸡汤,姑娘若是还没用,我去让人下碗鸡汤面来?宁儿打姑娘出门之后,也是急得水米不沾,不如也用一碗吧。”
宁儿闻言,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云开抬头对陆妈妈眨眨眼,陆妈妈会心一笑,立马去了。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下肚,宁儿立刻被调开了注意力,高高兴兴捧着从沈昭那里得的九连环,坐在桌边玩了起来。
云开见宁儿一片无邪的模样,心下也安稳了许多,于是在一旁铺开纸,借着烛火逐字逐句地抄写沈昭从宫里带出来的西南地方志,字形挺拔洒落,筋骨十足,西南三郡的山川风物逐渐跃然纸上。
灯花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云开的思绪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全系在了今日所见那座素面屏风之上,白日里神思紧张四处奔波时还没觉得,可如今心静下来细细一想,那股无声却沉重的威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可究竟在哪里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