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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赴险 “云老板, ...

  •   云府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两个劲松般挺拔的年轻男子正沉默地站在马车旁,见云开匆匆出来,其中一个上来一抱拳:“可是西城岫云堂的东家云大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

      云开的目光在两个年轻男子的身上扫过,从赭石色的箭袖短打到黑色靴子,再到腰间隐隐约约的腰牌和单手握刀的气势,心里已经有了些数。她回头对陆妈妈和宁儿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二人会意,退后一步站回门内,却仍紧紧盯着云开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的身影,直到那两个年轻男子关好车门一跃坐上了车辕,熟练地驾着马车驶出了云府门前的巷子,才一步三回头地相携回了偏院。

      而云开独自端坐在马车内,心思却一刻不停地活动了起来。马车是寻常的黑油车,并未挂着任何装饰,但坐在其中却感受到其异常地宽大,两侧的车窗紧紧关着,除了马蹄声外,连外头街市上的喧嚣声都几不可闻。云开闭上眼,手指紧紧扣着身下已经旧了的蒲团,通过马车每一次转弯带来的微微失重感仔细地感受着方向。京兆尹衙门和应天府都在南,而兵马司在东,但马车驶出巷子,一转弯上了前头的大街,这条街的方向却是——向北!

      云开猛地睁开眼睛,手指不自主地探入袖中,轻轻按住小臂,离开北疆之前,母亲特地找了大营中的工匠赶制出来这条细窄的牛皮软鞭给了她。这软鞭极为轻便,柔韧异常,鞭尾更是缀了铁铸的倒钩,方才云开更衣时特地将其细细缠在腕上,隐在袖中,竟是任谁也看不出端倪。云开轻轻抚着那微凉的鞭柄,深深吸了口气,用牙齿轻轻咬了下舌尖。

      冰冷和疼痛一同漫上,这让她保持时刻的清醒。

      足足在昏暗的车厢里坐了大半个时辰,马车才缓缓停下了,车门被打开,午后的明亮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车厢,刺得云开眯了眯眼。

      大半个时辰,按马车的速度,要么到了满京城最为荒无人烟的北城边角,要么,就已是出了城了。

      驾车的二人依旧沉默着摆好了脚凳,云开一按车辕,轻巧地下了车。脚下是极为坚实平整的青砖地面,触目所及,连一丝杂草也无。

      云开抬眼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四周,却见自己正身处一座院落之中,只是这院落大得出奇,也空旷得出奇。

      没有照壁,没有垂花门,向里一眼便能望见宅院深处层层递进的屋宇轮廓,庭院开阔得近乎坦荡,地面铺着大块的方砖,冲刷得干干净净。五间高大的正房,檐下并无匾额,房门大大地敞着,院中只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其他便再无任何花木。

      初秋带着凉意的风从空旷的庭院毫无阻滞地吹来,几乎令云开精神一振,这种广阔疏朗、毫无修饰的气息让她莫名地安心,又隐隐地绷紧了神经。

      原本在身后的马车已然不见了踪影,偌大的院中竟看不见第二个人影,云开盯着那远处洞开着的正房大门,心一横,抬脚一步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正厅内果然同样简洁到近乎空旷,没有任何的装饰物,几根粗大的梁柱支撑着高高的屋顶,正中一架宽大的黑漆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子,约摸只有二十来岁,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箭袖常服,头上戴着个缀玉的发冠,正随手把玩着一柄折扇。他生得十分俊朗,眉眼舒展,唇角仿佛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云开一步步走进来,笑容明朗随和,仿佛进来的是位熟识的友人。

      正是岚平。

      他身后立着一架六扇的素面屏风,乌木框架,绢面是近乎于白的淡灰色,上面无一丝花纹刺绣,只在光影流动间,隐约显出绢布本身的细微纹理。

      云开行至案前六七步远处便谨慎地停下,眼神在那岚平的眉目之间端详了一忽儿,却未敢仔细打量便收回了视线。岚平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指了指案前一张宽大的黑漆木雕回纹椅,依旧笑吟吟地开口:“云老板,请坐吧。”

      男子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圆润悦耳,让人闻之放松。云开依言坐了,却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他打量自己的视线。

      好在这种无声的打量并未持续很久,岚平只看了几眼便将扇子放下,身子微微前倾,一侧的手肘支在案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开口:“云老板好胆色。被人‘请’到这么个地方,还能如此镇定,甚至看起来不怎么惊讶呢。”

      “没什么可惊讶的。”云开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整间屋子听清。“我家里是当兵的,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吃饭睡觉,都在校场边上。行伍之人的住所是什么样,没人比我更清楚。”

      她目光扫过毫无缀饰的屋子和外头空旷得能跑马的庭院,“这里,像是把边疆的大营,套进了京城大宅的壳子里,我只觉得亲切,怎会觉得惊讶?”

      岚平听了这话眼中却神色不变,只笑容更深了些,拍拍手掌道:“云老板这眼力,确实敏锐得紧,不愧是云将军的嫡女。”

      云开身子一僵,岚平毫无顾忌地叫破了云开的身份,却话锋一转,依旧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道:“这么说,你铺子里那些掌柜、伙计,只怕也都是行伍出身吧?下盘稳,眼神利,寻常商户里可寻不到这样的人。”

      云开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分毫,唇一启便将方才在马车上翻来覆去琢磨的话徐徐道来:“大人所言不错。我家铺子里的伙计,有不少都是从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他们有的手脚不便,有的心脉受损,没法子再留在军营里舞刀弄枪,但看个铺子、搬运货物却是一把好手。他们跟着我爹娘许多年,如今在铺子里也是为了讨个营生,都是正经卸了甲胄、拿了文书的人,并非逃兵。”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大人若不信,尽可调军籍档案来查。”

      “岂敢,岂敢。云老板言重了,在下只是好奇罢了。不过,”岚平摆摆手,笑容不变,指尖却在光滑的案面上点了两下,“在下还有一事不明,今日特意请云老板来面谈。”

      岚平面上那从云开进门以来,一直完美保持着的微笑神情倏然隐去,换上的是一副探究的神情,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可云开却从中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在下不过光顾了一趟岫云堂,怎的就被你家伙计‘关照’上了?云老板,你那铺子开在西城最热闹的所在,可近来你家伙计却总在东城打转,一转就是两三个时辰,在下看着,可碍眼得很啊。云老板,你在京城开这铺子,究竟是为了安安生生做买卖,还是为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窥探些什么?”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穿庭而过的风偶尔在大敞的门口打个旋儿,发出些幽咽的风声。

      云开能感受到,因为方才年轻人那一番质问,自己后背的肌肉都微微地绷紧了,小臂上软鞭的触感越发鲜明,但她更加在意的,却是年轻人身后那架素面屏风。从她进来到现在,那屏风后面,一直有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让人察觉,却切切实实存在着的感触。

      那感触并非声音或气味,而是一种跗骨的压力。沉静,厚重,带着无形的锋芒和冷意,即使不言不动,却依旧带着一种凛冽的气度。然而就在此刻,那股压力仿佛凝实了一瞬,直接落在了云开的身上。

      云开强迫自己忽视掉那种沉重的感觉,抬眼直视着案后的年轻人,语气平稳地开口:“原来您就是那位姓余的贵客,失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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