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落魄皇子结盟后》墨墨的七海

14、观相 屋子里一时

　　岚平面色微微一变，仿佛有些尴尬，云开视而不见，只继续道：“您方才所说，只怕是对岫云堂这些伙计有些误会，他们近来行事，都是我吩咐下去的。您在我们铺子里下单的数额不小，货品繁杂，其中大部分都不算稀罕。只是那些油布毡毯、药物和斗笠蓑衣，说是商队自用，倒也说得过去，可若是有心人说成是军需……何况，您当日只说了个交割的大概时日，连个送货的地址都不肯留，只说届时自有人前来接引。京中水深，贵人遍地，我们岫云堂从上到下都是外乡人，自然不得不小心些。若是冒犯了贵人，云开在此赔罪，但此事缘由，出于谨慎，并非针对贵客。”

　　她的语气坦然，将事情的由头一概揽在自己身上，对于自己说出的理由也颇有信心——毕竟小心无大错，尤其是在京中做生意。

　　岚平漫不经心地听着，面上玩味的笑容却又慢慢漾开，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开口：“外乡人？云老板这话可有些见外了，据我所知，你可是地地道道的京城生人，云将军的掌上明珠，七岁之前都是在朱雀街上玩闹着长大的。这怎么能算是外乡人呢？”

　　他果然查过了，而且查得很细。

　　云开袖中的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却轻轻摇了摇头：“您说得不错，我确是出生在这京中，可离京十载，幼时那点子记忆早就让北疆的风沙吹没了。于我而言，北疆才是我的故土。”

　　“原来如此——北疆人。”岚平拉长了语调，手指又仿佛无意识地在案面上灵活轻点，那双一直带笑的眼睛却像钩子一样盯住了云开：“这却更奇了不是。云老板一位北疆人，按说应该是要门路有门路，要资源有资源，开家药材或皮货铺子，只怕早赚得盆满钵满了。可您放着这得天独厚的优势不用，却偏偏在京城开了家西南铺子……云老板，在下听说你家那铺子还没开上几个月，已经派了两三支马队前往西南，这路子可够绕的啊？”

　　来了。

　　云开感到后背肌肤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沁湿了里衣，贴在身上微微发凉，那屏风后的压力，更是已在不知不觉间弥漫开来，让人脖颈后的汗毛都微微立起。她尽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天下生意，无非互通有无。北疆的皮货补药在京城紧俏，可西南的香料药材却也能在京中卖上价，像您这样的贵人，不也在我那小铺子挑中了可心的货？至于马队，伙计们跑得勤些，也不过为了多赚点辛苦钱，有时顺路，也捎带些京城的小玩意儿过去试试水，权当补贴些车马费罢了。”

　　“呵呵，云老板年纪不大，可这生意经倒是念得通透，四处开花，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岚平眉眼弯弯，语气却听不出是赞是讽。

　　听着年轻人那乍听轻松，却步步为营的探问，云开心里泛上一阵阵的不耐，可想着在西南失了讯息的长兄，却不得不强忍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边军将领的家人借行商之名，私自派人南下前往军营附近探查，若是有心追究起来，这便是窥探军机的重罪。而面前的年轻人，他仿佛对此事一无所知，却又像故意知而不问，只带着笑东拉西扯，从北疆风物到西南商路，漫无目的地闲聊一般，云开心里却像被一根丝线吊着，每答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岚平也不急，却见面前年轻女子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梭巡，似乎也在打量他，岚平不由得怔了怔。

　　这倒有趣。

　　云开此刻确实在打量面前的年轻男子。视线从高而不突兀的眉骨滑落到一双极有精神气的浓眉，见其眉尾收束利落，毫无散乱之相，可见为人坦荡。又见其眉心干干净净，眼角微垂，这又是仁厚实在之相。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看人时直截了当，目光明亮却不算锐利，像一盏罩了纱的明灯，透着温厚的光。

　　看到这里云开心下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她在满室寂静中轻轻收回目光，抬头对着岚平微微一笑，语气也放松了几分。

　　“过奖，家母常年经营着买卖，您方才所说的北疆物产，家母在盛京、天津等地都有经手，我不过是小儿过家家，学些皮毛罢了。既然您是贵客，我对您说句实话——”云开坐直了身子，身上的气场也陡然锋锐了几分，她盯着面前年轻人的双眼，语声中的和缓之势已经全然消退，只一字一句地道：“我云家镇守北疆十年，呕心沥血，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陛下和百姓之事，我爹娘即使夜不能寐心如刀割，也从未想过卸甲归田，置北疆数十万百姓于不顾。我自认年少力微，无法为父母分忧，却也不愿捂着耳朵只做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女儿，因此我入了京城。我不知贵客您是什么来头，身后又有哪位贵人——”

　　云开的眼神直直地落在那素面屏风上，口中话语未断，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我入京也好，开了家小铺子也好，或许有些缘故。但还请诸位安心，云家无意窥探、更无意要挡哪位贵人的路！若是贵客仍旧不能安心，信不过我云某，那便请派人前去岫云堂，将此前的单子一笔勾销，掌柜自会将定金一分不少地退还，自此我家的伙计也绝不会再碍您的眼！”

　　一番话如金石坠地般撂出去，屋子里一片寂静，时间在这份寂静中缓慢流淌，云开几乎有些恍惚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从那屏风后面传来。

　　声音虽轻却很清脆入耳，像是上好的瓷器，被轻轻放回硬木桌面上的声音。这一声仿佛瞬间打破了屋子里凝滞的气氛，岚平被云开方才那一番话震得几乎失了一贯轻松面色，听了这响动才如同惊醒似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