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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少密友 “可算来了 ...

  •   京城惯例是东贵西富,东城居住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可武陵侯府在其中也是极为显眼的一处所在。

      朱门高耸,门上钉着九排金光灼灼的铜钉,高墙向两侧几乎是无尽地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高得把里头的亭台楼阁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角碧绿的琉璃瓦。墙头覆着的瓦筒是亮眼的明黄色,檐口下探出雕刻精细的砖雕斗拱,华丽得近乎慑人。

      四个衣着严整神情谦恭的门子守在门口,可一见了云开递出来的小帖,连入府通报都免了,只速速开了西角门将马车引了进去,直到二门处才请云开下车。

      早有衣着体面的仆妇等在垂花门前,笑容满面地将云开和宁儿往里迎,一面迎一面细细地道:“云姑娘安好,您头一回上门走动,咱们夫人原也想瞧瞧姑娘,可不赶巧,今儿夫人那一直有客,于是吩咐奴婢在这候着,直接领您到大姑娘那儿去。”

      “多谢夫人挂心了,夫人既然忙着,我自然下次再来拜见。”云开忙客气道,那仆妇连连点头,一路陪着前行,绕过三重仪门,目之所及一切亭台楼阁无不精致,来来往往的丫头仆妇步履轻巧,见客行礼分寸拿捏得极好,宁儿偷偷扯了扯云开的袖子,眼睛仿佛都不够看了般悄声叹道:“姑娘,这儿可真漂亮。”

      云开拍了拍她的手,未发一言。直到走到西侧的一处齐整院落,门口侍立着两个身着浅碧色柳枝暗纹束腰长裙的年轻侍女,一见仆妇引着云开到了门口,忙上前双双屈膝笑道:“云姑娘来了?咱们大姑娘正等着,奴婢引您进去。”

      云开微微一回礼,两个侍女殷勤在前头引路,见院子里花木并不繁杂,只靠墙一排修竹,一架蔷薇,廊下悬着个黄花梨木镶犀角的鸟笼,里头两只画眉正活泼地跳来跳去。与外面那种一丝不苟的富贵规整相比,这院里仿佛是另一方天地。

      侍女打起湘妃竹帘,云开一步跨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句冷哼:

      “可算来了?算算你入京半年多,这竟是头一回上门,我还以为等到我下回被发配去庙里你都不肯露面呢。”

      说话的人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月白云纹绫衣,满头乌发松松地挽着,只插着一根白玉珊瑚梅花簪。她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清贵,正是武陵侯府嫡出的大姑娘沈昭。只是这样一个美人此刻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着,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前几个月我病得厉害,连院子也出不得,这几个月你又不在京中。”云开也不客气,径直在贵妃榻对面的花梨木嵌螺钿圆杌上坐了,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道:“另外不还怕扰了沈大姑娘的清修么?抄经抄得如何,可悟出了什么禅机了?”

      沈昭闻言极为无礼地翻了个白眼,挥挥手让房里的侍女都退下,只留了一个贴身丫头在旁。

      “禅机没有,怨气倒是攒了一肚子。”沈昭坐直身子,口中的话语像刀子一般嗖嗖往外扔。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就为了先太后的祭礼,皇后一道凤旨就让我们十几个女眷,跑到京郊庙里青灯古佛,抄了一整部《地藏经》,手腕子都要断了,结果就换来了一句‘有心了’,外加几样杂七杂八的赏赐——”她抬手隔空点了点远处黑漆描金大圆桌上堆着的十数个大大小小的锦盒,“你说这算什么?殃及池鱼?更可气的是还不得不装出感恩戴德的样儿来。”

      云开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白玉骨瓷的小巧茶杯啜了一口,“你这话也就敢在我这儿说。”

      “不说憋得慌。”沈昭揉了揉眉心,“一群宗室女眷,个个恨不得在皇后娘娘面前把‘孝顺’‘贞静’刻在脸上,一到动手抄经的时候就互相推诿,我就奇了怪了,先太后若真在天有灵,瞧见这群人装模作样的德性,怕不是要气得天上打雷。”

      宁儿在一旁听得瞪圆了眼,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小脸通红。

      沈昭瞥她一眼,脸色稍霁,朝旁边的丫头抬了抬手,丫头会意,将圆桌上的锦盒一一送到三人面前揭开盖子。只见盒子里的红绒布放着一双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一支五凤朝阳累丝红宝金钗,此外还有嵌了宝石的金香盒、淡粉的官窑芙蓉玉瓷、几匹颜色素雅但绣工极为精细的织锦料子……

      “皇后赏的,不过不是御制监造,送人也便宜。”沈昭语气淡淡,从里头拣出两件精巧的小玩意儿——一只由整块碧玉雕成的九连环,一面只有巴掌大、却能照得人分毫毕现的珐琅玻璃妆镜,随手塞给宁儿,“喏,拿着玩儿去。”

      宁儿受宠若惊,忙看向云开。

      云开对宁儿笑着点点头:“沈姑娘给的,就收着吧。”

      宁儿这才上前高高兴兴接过来,脆生生道:“谢谢沈大姑娘!”

      沈昭“嗯”了一声,虽然面色依旧未变,但眼中却多了几分柔和,转头对一旁的丫头道:“我记着小厨房今儿做了极好的菊花糕,你拿些给这丫头尝尝,再带着她去园子里逛逛。”

      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沈昭才从身侧的黑漆螺钿柜里拿出一只扁扁的雕漆樟木盒子,揭开盖子露出里头几本薄薄的书册,颇有几分郑重地递给云开:“知道你到处在寻这些东西,西南三州的地方志,还有一些图经与风土记,从宫中藏书楼里翻出来的,大概是孤本。”

      云开接过随手一翻,不由得眼睛发亮,见那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里头的记载也十分细致,在寻常书肆里是决计见不到的。

      “多谢你惦记了。”云开仔细地翻了几页,才小心地把书册放回樟木盒子里,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盒子,推给沈昭:“给你的。”

      沈昭一挑眉,将盒子打开,只见里头是几块质地细腻的深褐色香饼,虽然看着并不如何精致,但一股独特的清冽微辛的香气幽幽散开。

      “滇南产的沉香,”云开道,“我铺子里的人上个月寻来的,说是当地山民古法所制,原料难得,一年也出不了几两,不过京中识货的人不多,我让人都搜罗来给你了。你平日里偏爱梅花、新雪这种冷冽香气,这味香大概合你的鼻子。”

      沈昭拈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算你有良心。”她将瓷盒仔细地盖好,收在一边的螺钿柜里,转头对云开道:“近来我不在京里,你身子如何了?我打发人给你送的东西你可有收到?你那二婶和堂妹,可有去欺负你?”

      “慢来慢来。”云开听了这连珠炮似的发问不由得一笑,拿起香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答道:“劳你费心,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你送来那些补药和御药房的安神药,宁儿可是日□□着我吃,几乎把我吃胖了几斤。至于我那二婶……”

      云开嗤笑一声,沈昭柳眉一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明明是你家的府邸,当初不过是因为举家离京,才答应将宅子借予你二叔二婶暂住,谁知一住便是十年!如今你回京竟然只能住在偏院,这是哪里的道理?”

      “不过是个院子,住在哪里又有什么要紧?”云开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和她们住得远些,别提我多舒坦了。至于欺负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凡真的有谁冒犯于我,我是不肯罢休的。”

      “这倒是…”沈昭有些迟疑,但还是点点头:“打小你就这样,看着总挂着笑,可一旦冷下脸来,就像冰凌似地扎人…但那毕竟是你家长辈,在礼法上总压着你一头,若是同他们硬碰硬,只怕到时候有理说不清……”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云开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过多,轻描淡写将话题引开,二人闲话一阵,沈昭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下月重阳,府里要赏菊,回头我让人送张帖子给你。我娘今年有兴致,预备多请些夫人小姐,你到时候也来露个脸。”

      云开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沈昭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你不耐烦这些面上功夫,可伯母又不在京中,你二婶那个人……哼,你听我的,你毕竟是二品武将的嫡女,如今又在京中常住,有些场面该走还是要走。我武陵侯府的赏菊宴,旁人要来还来不了呢。”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云开知道沈昭是好意,自己父母都不在身边,自己寄居在二叔门下,二婶连面子上的客气都做不到,京中知道自己存在的人都极少。沈昭这是要借侯府的势,替自己撑场面。

      “知道了。”云开应得含糊,沈昭凤眼一眯,正待再说什么,却突然听得院子里丫头通报,随即一位颇为年长的仆妇进了门,只见她身着铁锈色缠枝菊花对襟长衣,夹杂着银丝的鬓发拢得一丝不苟,正是武陵侯夫人的心腹妈妈。来人大大方方地对着沈昭一屈膝,轻声道:“大姑娘,前头齐王妃来了,夫人请您略微装扮一下,去前头问个安。”

      “齐王妃?”沈昭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几丝无奈,云开顺势站起身,将那装着书的樟木匣子收在袖中。沈昭也不虚留,对云开匆匆道:“沉香我承你的情,不过那几本书,抄完了记得打发人来送还给我,宫里的东西,不能在外头太久。”

      回程的马车上,宁儿把玩着新得的九连环,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姑娘,沈大姑娘人真好,就是……”她吐吐舌头,“讲话可真不饶人。”

      云开透过车帘望着外头流动的街景,无心地笑了笑:“她只是嘴上厉害。”

      沈昭的性子直爽,但内里心底柔软,极重情谊,自打幼时相识,就和如今一样,向来把不客气摆在明面上,只有不在意那冰壳一样的外表,才能逐渐体会到她深刻的体贴。云开按了按袖子里的樟木匣子,坚硬的棱角硌着手心,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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