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潮湿[先婚后爱]》林也行

3、眼泪 是夫妻，是

　　天空发着灰，闷闷的，看不见一丝蓝天和阳光，只有厚重的云。受地形影响，锦安的冬天很少出现阳光，齐思一时之间分不清是霾还是快下雨了。

　　她还握着手机，那头传来吴棋的声音：“对不起我食言了。刚才那女孩...是我女朋友。”
　　“哦，祝你幸福。”齐思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还给保安：“谢谢。”

　　这样的结果不是没有想过，但真到来临的这天，心难免一紧，不可避免地冒出一丝酸涩。
　　齐思看着天，她要去哪里才好。
　　背后的家原以为是遮风挡雨的港湾，现在变成吞噬她的庞然巨物。

　　没办法打车，近郊更是出租车也难遇见，去哪，她也不知道。
　　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处可归。
　　走到马路边，她席地而坐，好半天才拦下一辆车。

　　“去哪？”
　　齐思迟疑片刻：“医院。”

　　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推门而入，病床上的人眼窝深陷、脸颊消瘦，皮肤皱巴巴地紧贴骨头。
　　上一次见面时完全不服老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如今疾病将他折磨得一下子苍老许多。
　　不过半年时间，齐思愣在原地不敢向前，迟迟不敢相认。

　　一旁陪护的保姆认出齐思，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田庆良，声音有些大：“老爷子，齐思回来看您了。”

　　田庆良缓慢睁开眼，气若游丝嗫嚅地说：“齐...思？”

　　阿姨扶起田庆良说：“对，齐思来看您了。”

　　眼泪先话语一步顺流而下，喉咙发紧得厉害，张开嘴几次都没办法将“外公”二字叫出声来。
　　眼泪模糊视线，齐思伸手擦掉，刚一擦新的泪又往下掉。
　　她没法克制住。

　　“心心...别哭别哭。”
　　田庆良声音虚弱，艰难地伸出手来：“我没事，你别哭。”

　　齐思握住田庆良的手，泪珠子断了线。

　　小时候外公很忙，但从来都很有耐心陪着她玩，就算有事也带着她玩。给她讲历史故事、说过往当兵的经历，齐思很爱听。
　　外公在她心里是特别厉害的存在，比爸爸还要厉害的存在。

　　而现在，那个将她高高架在肩上、背在背上的外公，却苍老得连说话也断断续续，疲惫不堪。
　　人不是慢慢变老的，是在一瞬间、某个节点突然变老。
　　让人猝不及防。
　　她实在不能将现在病床上的人和记忆里的外公联系起来，齐思哭得情难自禁。

　　阿姨眼睛也微微发红宽慰着她：“跟老爷子说说话吧，他很想你。”

　　“外公。”叫出口的瞬间，新的眼泪又往下掉，齐思转过身去，她想爱哭的毛病肯定是遗传了田慧文。
　　深呼吸缓了好一会儿，平复好情绪，齐思说：“我回来了外公，对不起我才来看你。”

　　“回来就好。”田庆良像从前慈爱地看着她：“别...对不起，你放心，医生说我很快能出院。”

　　两爷孙说了许久，基本是齐思在讲，老爷子听着。
　　“外公，你要快快好起来，我带了好多有趣的玩意给你，你肯定很喜欢。还有说好一起去度假，我等着你啊。”

　　喝水间隙田庆良抓着她，缓慢地问：“我听慧文说你要嫁给陶闻清？”

　　齐思放下水瓶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肯定。
　　即便到如今，即便吴棋有了新的恋人，她仍不想放弃自我。但齐志明说的话，她听了进去。
　　“外公，你也觉得这桩婚事很好吗？”

　　就算生病田庆良也读懂了潜台词：“是不是他们逼你？”
　　他气得咳嗽起来，胸腔像是喘不过气来。

　　齐思吓得够呛，忙轻轻拍着田庆良的背，给他顺气。
　　“外公，你别担心，没人逼我。”

　　好半天田庆良才顺下气，面色都涨红了。
　　“心心，你要是不愿意就不嫁。对我这把年纪的人来说，公司算什么，你开心才最重要。”

　　“安田家居”是外公的心血，有她成长的痕迹，给她提供了舒适的成长环境。
　　哪怕她觉得齐志明黑了心肝，但话不是毫无道理，她享受了一切却不想承担责任。
　　还有她那软弱的妈。
　　话说不是所有人都有爱人的能力，但齐思觉得她生来便爱妈妈，她见不得田慧文哭，见不得田慧文伤心。

　　“外公...你养好你自己的身体。”齐思克制着情绪，极力用平淡的语气说，“他们...没有逼我。”
　　如今田庆良身体不适合说太久的话，阿姨劝了两句，齐思见状：“外公，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医院，齐思恍惚地找了根长凳坐下。
　　外公身体虚弱到这般程度，还在为她考虑，正是因为感受到浓烈的爱，她同样深爱着家人。
　　灰蒙蒙的天空同她的心一般，齐思哭得不能自已，为外公为家为自己。
　　她想今天的泪腺兴许关不上了。

　　“小齐思？”

　　听到有人唤她名字，齐思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老人身着素雅中式衣衫，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儒雅。旁边的男人，黑色简约西装板正沉静、身形挺拔，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泪眼朦胧，齐思擦掉眼泪站起身：“陶爷爷...闻清哥。”
　　见状陶尧生也为此动容，眼眶微微泛着光：“小思别太难过了，外公看见会难受的。”
　　齐思抽了抽鼻子轻轻点点头。

　　陶老爷子问：“怎么一个人来的？”

　　齐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毛茸茸的家居服，就连鞋子也是毛茸茸的拖鞋，跟上一次见面的优雅温婉完全不相干。哭过的脸泪痕未干、狼狈不堪，明眼人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
　　她解释道：“我没想那么多。”

　　老爷子没多说别的：“让闻清送你回家。”
　　齐思下意识拒绝道：“不，不用。”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老爷子已经将齐思当做自己人，“如果庆良知道你哭成这样，肯定心疼坏了。”
　　齐思此刻没有心情反驳，只好应下。

　　“你好好送人回家。”老爷子对着陶闻清叮嘱一番便准备离开。
　　陶闻清将人送到车上，上车后老爷子腰板仍挺得笔直，眼神清亮：“闻清，我不会看错人，你要好好待齐思。”
　　“我知道爷爷。。”

　　回到长椅处时，齐思没再哭了。
　　“送你回家。”

　　陶闻清个子高腿也长，步伐沉稳却如风一般。
　　齐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脚腕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每走一步痛感便多加一分，她几乎是腾空右脚，只用单脚走路。
　　两人距离拉开了些，齐思只好加快脚步赶上，没几步撞进结结实实的后背，撞得她额头生疼。

　　瞧着陶闻清眼神往下，眉头微微蹙起。
　　这表情不由得让齐思想起，那时她还上小学一年级。
　　帮陶文渲打赢了欺负他的同学，两人正得意洋洋作胜利者姿态，转过身却瞧见小学六年级的陶闻清，就是现在这样眉头微蹙盯着他俩。
　　吓得两人如惊弓鸟哇哇大叫，随后散作一团，吓得就连书包也不要了。

　　不知道是年龄差了五岁，还是陶闻清本性如此，不屑与他们这样的小屁孩玩。
　　所以每次去陶家陶闻清是她最不愿见、也最害怕的哥哥。

　　齐思低着头道歉：“对不起。”
　　“没事。”陶闻清往下看了一眼，转了个方向，朝着医院门诊处走去。

　　齐思不明所以但跟了上去，直到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才反应过来。
　　“刚...不小心踏空，扭伤了。”
　　她脱掉鞋子拉起裤脚，脚腕肿得高高凸起。

　　拍片子检查一番，确认是外踝骨折。
　　医生啧了一声：“你也真能忍的。”

　　齐思垂下眼，她哪是能忍，只不过有比这更痛的事情，当下注意力落到脚上，只觉得又肿又痛。

　　“现在给你做简单处理，要打石膏，有点痛。”
　　当医生开始说痛，那就说明只会更痛，齐思紧张地握紧拳头：“好。”

　　“愣着做什么，家属你抱住她，免得她瞎晃动。”
　　陶闻清眼皮一抬，齐思伸出手连忙制止：“不用，医生你放心我不会动。”

　　医生没再说什么，上手操作行云流水。
　　只是脚上传来钻心般的疼痛，齐思紧握的双拳痛到捏不住，改为紧紧抓住衣服、掐大腿，试图转移注意力和痛觉。

　　“痛就掐我的手。”陶闻清伸出手臂。
　　齐思顾不上那么多，太痛了。她需要释放和宣泄，紧紧抓住陶闻清的手臂，手发着力狠狠掐着，脑门早已渗出汗水。

　　“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要静养，尽量少走。饮食上清淡，不要过分油腻，药要按时吃，家属你记住了吗？”

　　突然被点名的陶闻清嗯了一声，神色如常没有半分起伏。

　　“谢谢医生。”齐思走出诊室，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谁看到不想说一句身残志坚。

　　陶闻清快步走到她跟前：“医生说了现在你要少走。”
　　“就一段路。”齐思小声说，“上车就好了。”

　　陶闻清背过身蹲了下去，齐思目光微微一顿，浮现淡淡的诧异。
　　“上来。”陶闻清话语里带着不由拒绝的平静，“我答应过要好好待你。”

　　大庭广众拉扯不好看，片刻齐思趴了上去，淡淡的冷冽香气掩盖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她靠在宽阔的背上，大楼外天空暗了下来昏黄不清，视线可见度极低，夜晚就要来临。

　　脚腕上的疼痛提醒着她，她和吴棋不可能了，她要为家负起应有的责任，心里的愁绪一一浮了上来。
　　这一天，她失去了庇护，失去了对初恋的幻想，失去了自由。

　　医生说的那句“家属”出现在脑海中，有了声音。
　　是了，从今往后她要和陶闻清绑在一起。
　　是夫妻，是家人。但不是爱人。

　　她的潮湿季节到来了。
　　再一次，齐思没法克制地无声流泪，她并非爱哭之人，更不愿在外人眼前流泪。
　　她极力忍耐将动静降到最低，轻轻地抽动，眼泪打湿了陶闻清的西服，一点点渗透，眼泪随着缝隙沾湿脖颈。

　　回程路上，陶闻清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处理工作，垂下眼时注意到袖口因为被狠狠的力道抓过，变得有些皱巴。
　　脖颈处传来的黏腻，也在提醒着他罪魁祸首的存在。

　　他余光一瞥，齐思早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明明个子高高的一个人，此刻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通红，鼻头泛着红，衬得脸色苍白，头发同样凌乱着。

　　一阵铃声打破此刻宁静，陶闻清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当事人齐思被吵醒嘟哝两句翻过身又闭上眼，铃声再次响起没完没了。恍惚中才意识到这是她的手机，看来齐志明将她电话卡解锁了。

　　她没了睡意，看了一眼直接挂断电话，关机将手机揣回兜里。车内太过安静，齐思余光瞄了一眼陶闻清，陶闻清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仿佛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齐思按低车窗让风透进来，冬日里的寒风吹散车里的暖，她伸出一小节手去感受风。
　　抓不住一点。

　　很快湖心别墅到了，还没进门齐思就瞧见父母站在门口神情焦灼。
　　人或许便是如此矛盾的动物，埋怨的同时感受到一点爱意又会心软。

　　“叔叔阿姨我还有事要忙。”陶闻清保持着得体的礼貌，将医生的叮嘱一一转述。
　　“闻清，齐思今天找你说了不少胡话吧，你别往心里去。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以后还要你多多包容才是。”

　　她狼狈成这幅模样，齐志明还在担心婚事被搅黄。
　　齐思轻笑：“我说我愿意嫁给他，这算不算胡话？”
　　说完头也没回，懒得去管发生什么，一只脚慢慢挪动进了门。

　　回到车上，陶闻清再次注意到手上的褶皱，微微皱了下眉，将西服脱下扔到一旁，却瞧见斜下方一只毛茸茸的拖鞋，此刻突兀地出现在车里。

　　这只鞋跟它主人一般，孤零零的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