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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偶然的温柔与更深的落差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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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色沉得早,天边铺着一层灰扑扑的云,连一点落日余晖都被掩了干净。跑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大门感应自动弹开,江砚予满身汗味、裹挟着晚风闯进门。
一下午在外打球散心,积压了大半天的烦躁早散了大半,他脸上带着运动过后的薄红,眉眼舒展,不复白日里动辄刻薄的模样,只是胃里一阵阵抽痛,额角细细密密渗着冷汗。
白天在外只顾着和朋友疯玩,冰汽水灌了好几瓶,晚饭也草草啃了两口冷汉堡,此刻胃部的绞痛骤然翻涌上来,疼得他直不起腰,踉跄着扶住玄关的鞋柜,指尖死死攥住实木边缘,脸色一瞬惨白。
原本还打算开口训斥沈逾没主动下楼迎接的话,全被剧烈的痛感堵在了喉咙里。
沈逾听见玄关动静,刚擦完厨房台面,手里还攥着半干抹布,快步走出来,一眼就瞧见他弓着身子、浑身发颤的模样,心猛地一揪,顾不上先前白日里所有伤人的冷言冷语,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
“怎么了?胃又疼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一贯温和的调子,指尖轻轻贴上江砚予的后腰,小心翼翼托着人往客厅沙发挪,动作熟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年来无数次应对他突发的胃病,早已形成本能。
江砚予疼得意识都有些发虚,往日里挂在脸上的骄纵傲气尽数碎了,只能被动靠在沈逾肩头,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鼻尖萦绕着沈逾身上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气,难得生出一丝依赖。
“冰的喝多了……”他咬着下唇,声音细碎沙哑,没了半点平日的尖锐,“疼得厉害。”
沈逾把人轻轻安置在柔软沙发上,快步转身冲进厨房。保温壶里常年温着养胃的蜂蜜温水,橱柜第二层备着医生开的胃药,还有提前用热水袋暖好的绒布暖袋,都是他日复一日提前备好,专门应付江砚予突发的肠胃不适。
他倒好温水,拆开药片递到江砚予唇边,另一只手把温热的暖袋裹上毛巾,轻轻敷在对方胃部,掌心隔着布料轻轻打圈按揉,力道轻柔舒缓,精准揉到痉挛发紧的位置。
“慢点咽,喝完药躺着歇会儿,我给你煮碗小米粥,软烂好消化。”
江砚予半睁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沈逾清隽柔和的侧脸上。暖黄落地灯打在沈逾的轮廓上,弱化了他平日里那份寡淡平庸,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一心一意只围着自己打转。
这么多年,不管自己怎么发脾气、怎么恶语羞辱、怎么冷眼漠视,只要他身上稍有半点不适,永远第一时间上心照料的人,只有沈逾一个。
朋友只会陪他玩乐,父母只会操心他的事业脸面,唯有眼前这个人,把他所有细碎病痛、隐蔽软肋全都牢牢记在心底,默默备好一切,不问回报,不求感激。
绞痛慢慢缓和下去,江砚予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心底浮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昏沉的病痛里,他卸下所有伪装,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麻烦你了。”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沈逾心上,却掀起一层细碎的涟漪。
整整三年,无数次争吵、无数次贬低、无数次冷眼相对,江砚予几乎从未好好和他说过一句软话,更别提道谢。
这一刻突如其来的温和,让沈逾沉寂许久的心,悄悄燃起一点微弱的希冀。
他指尖按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靠在沙发上的人,眼底藏起连日堆积的落寞,添了一点浅淡光亮:“没关系,你舒服点就好。我去煮粥,很快就好。”
说完,他转身扎进厨房,炉灶燃起温软火光,砂锅里清水下米,细细熬煮,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搅动,防止糊底,全程寸步不离。
厨房里暖融融的热气漫出来,冲淡了屋子里长久以来的冷寂。
约莫四十分钟,小米粥熬得绵密粘稠,上面卧了一层薄薄米油,最是养胃。沈逾盛进白瓷小碗,吹到温度适宜,端着碗回到客厅,半蹲在沙发边,一勺一勺吹凉,递到江砚予嘴边。
江砚予半躺着,乖乖张口咽下,胃里暖意缓缓散开,痛感几乎消散干净。一碗粥下肚,浑身紧绷的力道全然松脱,困意顺着虚弱席卷上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粥很好喝。”他含糊地低声呢喃,脑袋不自觉歪了歪,轻轻靠在沈逾的膝盖上,呼吸渐渐放缓,陷入浅眠。
沈逾浑身一僵,不敢随意动弹,生怕惊扰了难得卸下防备熟睡的人。
他垂眸看着膝头少年精致温顺的睡颜,长睫覆在眼下,褪去所有尖锐刻薄,只剩下纯粹无害的柔软。心底连日来积攒的委屈、难堪、酸涩,仿佛都被这短短一晚的温柔抚平了大半。
他悄悄在心底暗自期许,或许经过今晚,江砚予能看清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往后相处能少几分冷暴力,多一点平等温和。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愿意继续包容、继续等候。
沈逾就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守了他整整一夜。夜深露重,客厅气温慢慢降低,他怕江砚予着凉,轻手轻脚取来薄毯,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整夜不敢深睡,但凡对方眉头微蹙,便立刻伸手轻轻安抚。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江砚予终于彻底清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病痛缠身的脆弱、低声道谢的柔软、靠在沈逾膝头安然入睡的依赖,像是被一层冰冷的薄膜瞬间隔绝,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纵、傲慢、嫌弃尽数归位。
他猛地直起身,下意识推开盖在身上的薄毯,皱紧眉头,满脸不耐地看向身侧蹲了一夜、眼底布满淡青乌色的沈逾。
“你昨晚一直蹲在这里?不嫌碍事吗?”
开口就是毫无温度的指责,昨夜那点温情荡然无存,仿佛只是沈逾一厢情愿的幻觉。
沈逾还没来得及收回眼底残存的浅淡暖意,骤然撞上他冰冷嫌恶的眼神,心口那点刚刚萌芽的期许,狠狠摔碎在地,冰凉刺骨。
“你昨晚胃疼得厉害,我怕你夜里再难受,就守着你。”他低声解释,声音微微发哑,是整夜未曾休息的疲惫。
“谁要你多管闲事。”江砚予嗤了一声,抬手整理凌乱的发丝,语气刻薄又疏离,“一点小胃病而已,我自己能扛,用不着你整夜装出一副牺牲奉献的样子,看着让人别扭。”
“别总做这些多余的事来讨好我,我不吃你这套自我感动。”
字字句句,将沈逾整夜不眠不休的照料,贬低成刻意讨好、惺惺作态。
沈逾蹲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沉寂荒芜。
昨夜那片刻难得的温柔,原来只是病痛催生的假象。
天亮清醒,少爷的矜贵冷漠回归如初,他所有彻夜的付出、小心翼翼的温柔守候,转瞬就成了惹人厌烦的多余举动。
短暂温存带来的落差,远比日复一日的冷暴力更伤人。
江砚予全然没察觉沈逾眼底骤然褪去所有温度,自顾自起身走向浴室,路过沈逾时,脚步半点未停,没有一句道谢,没有半句关心,甚至吝啬一个温和的眼神。
浴室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空旷的客厅只剩沈逾孤身一人,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僵在原地很久。
窗外晨光彻底铺满全屋,明亮刺眼,却照不透心底翻涌的寒凉。
他以为一夜的悉心陪伴,能换来一丝关系回暖,到头来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幻泡影。
江砚予脆弱时分流露的柔软从来不属于他,仅仅是病痛催生的短暂依赖,等身体恢复,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轻视与疏离,分毫不会改变。
那份偶然的温柔,不仅没能治愈他长久以来的委屈,反倒反衬出平日里无尽的冷漠,落差巨大,一刀一刀割在心上,疼得人喘不过气。
沈逾缓缓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双腿蹲得发麻,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
他望着紧闭的浴室房门,心底那点残存的、想要再等等看的侥幸,又淡下去一分。
原来无论他付出多少,无论他多么周全妥帖,都捂不热一颗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心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