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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复一日的情绪垃圾桶 长夜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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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眠。
沈逾维持着侧身的姿势,静静看着身侧人的背影。
江砚予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张扬锐利的眉眼在睡梦中彻底舒展,褪去了所有刻薄与不耐,难得显出几分少年纯粹的柔和。
可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沈逾。
三年三千多个日夜,岁岁如此。
江砚予可以带着满身戾气、满心烦躁入睡,也可以一觉天亮、万事清零,从不被深夜的情绪困住。唯独沈逾,永远在黑暗里细数委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反复自愈,把所有难熬、所有心酸、所有不被珍惜的遗憾,一点点咽进心底。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朦胧的天光刺破浓稠夜色,温柔洒落,却暖不透被褥里微凉的温度。
沈逾轻轻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纷乱的思绪。
他早已摸清江砚予所有的作息规律,对方睡醒的时间固定在早上九点,他需要提前起身,备好温水、早餐,整理好衣物,将一切打理妥当,等他睁眼就能拥有万事顺遂的安逸。
这是三年来刻进骨血的本能,是他放弃前程、困于烟火琐碎之后,唯一剩下的日常。
九点整,床榻微微下陷。
江砚予悠悠转醒,睫羽轻颤,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他习惯性地往身侧摸了摸,空空一片,没有熟悉的温度,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悦。
睁开眼,卧室早已不见沈逾的身影。
楼下传来细微的水流声,温柔细碎,是日复一日从未变过的烟火动静。
江砚予蹙了蹙眉,心底莫名涌上一丝被冷落的烦躁。他明明习惯了沈逾无处不在的陪伴,习惯了睁眼就有人等候,可一旦对方没有时刻守在身旁,他第一反应从不是体谅,而是不满与迁怒。
拖沓着脚步下楼,客厅明亮干净,一尘不染。
沈逾系着浅色围裙,站在餐桌旁摆放餐具,身姿清瘦挺拔,动作温柔又规整。温热的早餐一一摆好,温度刚好适口,每一样菜式,都是贴合他刁钻肠胃的清淡口味。
听见脚步声,沈逾下意识回头,语气温淡温和:“醒了?洗漱完可以吃饭了。”
寻常不过的一句叮嘱,落在江砚予耳里,却成了莫名刺眼的平淡。
他没应声,径直走进卫生间,摔上洗漱台的门,力道带着无名火气。
沈逾垂眸,默默收回目光,早已习惯他这般阴晴不定的脾气。
江砚予的情绪,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工作不顺要发火,天气不好要烦躁,出门堵车要动怒,甚至睡醒心情不好,都要肆意对着他宣泄戾气。
而他,是江砚予专属的、永远不会反抗、永远不会离开的情绪垃圾桶。
洗漱完毕出来,江砚予脸色依旧难看,径直坐到餐桌前,扫了眼桌上一成不变的早餐,眉头紧锁,语气刻薄:“又是这些?沈逾你是不是没别的本事了?三年天天复刻一样的东西,你不腻我都吃吐了。”
沈逾握着汤勺的指尖微顿,轻声解释:“你上周胃不舒服,医生建议长期清淡饮食,我没敢换菜式。”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江砚予立刻打断他,拿起勺子随意扒拉两下餐盘,满脸不耐,“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来自作多情瞎操心。你是不是就只会用这种方式自我感动?以为做两顿饭、守着我,我就该感激你?”
字字尖锐,毫无情面。
沈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涩意,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放下汤勺,安静坐着,不再言语。
他早已深谙相处之道。
和江砚予争执,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嘲讽和怒火。沉默退让、全盘接纳,才是这段畸形婚姻里,唯一能换来片刻安稳的方式。
可退让换不来珍惜,只会让对方愈发肆无忌惮。
江砚予见他不说话、闷不吭声的样子,心底的烦躁更甚。他最烦沈逾这副温顺隐忍的模样,永远不争不抢、永远低眉顺眼,像一潭死水,无趣、乏味、毫无棱角。
偏偏就是这样无趣平庸的人,守了他四年暗恋,陪了他三年婚姻,为他放弃了所有人艳羡的前程。
这个认知让江砚予莫名烦躁,他说不清自己的心理,越是被沈逾毫无底线的偏爱包裹,越是肆意践踏,越是想要撕碎这份一成不变的温柔。
“昨天回老宅,我爸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江砚予一边低头喝粥,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感,“他们说话难听,但也是为了我好,你本来就该更懂事一点,多学着帮衬我,而不是一直拖我后腿。”
沈逾抬眸看他:“我从来没有拖过你的后腿。”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轻声的辩驳。
三年来,他从不花江砚予的钱,从不仗着江家的身份谋取任何东西,反而收敛所有锋芒,收敛自己的野心与天赋,小心翼翼维系着江砚予的体面,打理好他身后所有琐碎,让他无后顾之忧,专心玩乐、专注事业。
他没有帮衬的能力,却从未有过半分拖累。
可这句真诚的辩解,只换来江砚予一声冰冷的嗤笑。
“没有拖后腿?”他抬眼,眉眼凌厉又傲慢,字字诛心,“你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站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拖累。圈子里谁不笑话我江砚予娶了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你安稳待着,不惹事不添乱,就已经是最大的用处了。”
“别太高看自己。”
清冷的晨光落在餐桌上,明明暖意融融,却冻得沈逾心口发僵。
他静静看着眼前张扬傲慢的少年,看着这个被自己爱了七年、护了三年的人,心底的寒凉一点点蔓延开来。
桌上的早餐依旧温热,可他一口也尝不出半点味道。
早饭草草结束。
江砚予放下碗筷,起身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脸色随着屏幕内容愈发阴沉。大概是看到了工作群里的消息,或是遇见了不顺心的琐事,原本稍缓的情绪瞬间跌至谷底。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回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沈逾,语气恶劣至极:“能不能别收拾了?看着你安安静静、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心烦。”
沈逾动作一顿,安静站在原地,任由他无端迁怒。
“每天除了做家务还会干什么?”江砚予步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满是嫌弃,“读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困在家里当保姆,一事无成。沈逾,你真的很平庸,平庸得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刻薄的话语像密集的针,反复扎在沈逾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努力生活、认真奔赴,在江砚予眼里,他的所有付出、所有牺牲,都只是平庸无能的代名词。
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是导师寄予厚望的金融天才,是前途无量的优等生。
只是为了爱,自愿收敛锋芒,甘愿归于平庸。
这份心甘情愿的退让,最后却成了被反复贬低、肆意羞辱的把柄。
沈逾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轻声道:“我知道了。”
又是这句毫无波澜的回应。
江砚予看得愈发窝火,心底的戾气无处宣泄,只能重重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客厅,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讨厌沈逾的温顺,讨厌他的隐忍,讨厌他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不会反抗的模样。
更讨厌的是——自己明明一次次恶语相向,一次次冷暴力伤害,沈逾却依旧日复一日,温柔周全、事事妥帖。
这份太过纯粹、太过沉重的爱意,让习惯了肆意张扬、习惯了热烈爱恨的江砚予,莫名无所适从,只能用暴躁和冷漠,一遍遍推开。
上午时分,江砚予的朋友发来消息,约他下午出去打球。
看到消息的瞬间,江砚予阴郁的脸色瞬间回暖,眼底亮起鲜活的笑意,是沈逾从未见过的轻松明媚。
他立刻换了球鞋,拿起外套,完全无视一旁正在擦拭桌面的沈逾,随口丢下一句敷衍的叮嘱:“我下午出去一趟,家里卫生记得打扫干净,晚上我回来要看到整整齐齐的。”
没有询问他要不要出门,没有关心他要不要休息,甚至没有一句正常的道别。
从头到尾,沈逾的存在,就只是一个打理家事、等候归人的佣人。
沈逾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家门、奔赴属于自己的热闹与光鲜,心底一片平静的荒芜。
别墅大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偌大的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安静,冷清,空旷。
这是他日复一日独处的环境,也是他三年婚姻最真实的常态。
所有人都以为,沈逾留在江砚予身边,是攀附豪门、贪图安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贪图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锦衣玉食,只是年少那场惊鸿一瞥的心动,只是自己长达七年、孤注一掷的深情。
只是这份深情,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黑色跑车绝尘而去,看着江砚予自由自在、肆意洒脱的模样,轻轻闭上了眼。
三年婚姻,一千多个日夜。
他是他所有负面情绪的唯一垃圾桶,是他疲惫时的避风港,是他无聊时的背景板,是他光鲜人生里,最不起眼、最廉价的铺垫。
他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接纳他所有的戾气,消化他所有的冷漠,独自熬过所有委屈与难熬。
无人共情,无人知晓,无人珍惜。
风从纱窗缝隙轻轻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拂过他清瘦的眉眼。
沈逾缓缓睁开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浅浅的、疲惫的麻木。
他好像,真的已经快要,撑不住这份单方面的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