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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人知晓的暗恋过往   从江家 ...

  •   从江家老宅离开时,夜色已经沉得看不见半点落日余晖。

      江砚予坐进副驾就闭目养神,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像是白天父母针对沈逾的一番数落,于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半点没放在心上,更谈不上半分愧疚。

      沈逾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一路驱车驶出别墅区,沿途路灯次第铺开,暖黄光线切割着车窗,在他清瘦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断断续续的阴影,衬得眼底翻涌的疲惫愈发浓重。

      车厢里安静得窒息,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来回循环。

      他没有主动搭话,江砚予也懒得开口,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厚墙,是三年冷暴力日复一日堆出来的隔阂。

      回到两人居住的别墅,偌大的屋子空落落的,褪去江家老宅压抑的刻薄,却只剩漫无边际的冷清。江砚予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浴室,关门的力道很重,“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宣泄心底莫名的烦躁。

      沈逾站在玄关,弯腰捡起那件昂贵外套,规整挂进衣帽间,再转身收拾客厅散落的杂物,动作机械麻木,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洗漱完毕的江砚予裹着真丝睡袍出来,擦着湿漉漉的黑发,抬眼瞥见还在收拾家务的沈逾,眉头下意识皱起,语气带着不耐烦:“别折腾了,放着明天弄不行?天天闲不住,看着就闹心。”

      沈逾手上动作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中抹布,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沙发宽大,两人各占一端,中间隔着大片空旷的空位,像极了他们这段婚姻的现状,明明朝夕共处,心却隔了万水千山。

      江砚予侧头瞥他一眼,见沈逾垂着眼不说话,一副闷不吭声的模样,心底那点被父母念叨生出的不痛快,莫名转嫁到了沈逾身上。

      “今天我爸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年纪大了,说话直。”他语气轻飘,看似安抚,实则字字都在站在自己家人那边,“你本来家世普通,帮不上我什么,他们心里有落差也是正常,你懂事点多担待。”

      沈逾缓缓抬眼,看向眼前光鲜耀眼的人,喉间泛起一阵发苦的涩意。

      担待。

      所有人都让他担待。
      江砚予的坏脾气,朋友的嘲讽,江父江母刻薄的数落,全都要他独自包容、独自消化,仿佛他天生就该咽下所有委屈,永远温顺、永远退让、永远不能有半分情绪。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难堪,会不会心底疼得喘不过气。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四那年下雨天,你还记得吗?”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江砚予动作一顿,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漫不经心摇了摇头:“哪场雨?大四事情那么多,我哪记得清楚。”

      他早已遗忘的狼狈夜晚,却是沈逾藏在心底整整七年,反复描摹、反复回味的独家记忆。

      沈逾望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夜色,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四年前的毕业季,那段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漫长暗恋,终于撕开一角,缓缓铺展开来。

      那年梧桐道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六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滂沱大雨浇透了整座大学校园。

      彼时的江砚予,还是全校万众追捧的风云校草,张扬热烈,满心满眼扑在初恋身上,主动付出、主动奔赴,把一腔赤诚滚烫的爱意悉数捧到对方面前,以为能换来一生安稳相守。

      谁也没料到临近毕业,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碾碎了他所有骄傲与热忱。

      那天傍晚,沈逾抱着一摞金融专业的复习资料,从图书馆出来,远远看见梧桐巷深处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人群中央,江砚予浑身湿透,白衬衫紧紧贴在单薄脊背,脸色惨白,一双素来明亮张扬的眼眸,空洞得没有半点神采。

      他亲眼撞见相恋两年的初恋,搂着别的人,在校外小巷里亲密温存。

      所有人都挤在一旁窃窃私语,有人惋惜天之骄子遇人不淑,有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指指点点,还有几个交好的朋友,上前假意安慰两句,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猎奇。

      江砚予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只是死死攥紧拳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巨大的羞耻、心碎、背叛感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不顾瓢泼大雨,独自跌跌撞撞冲出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围观人群看了一会儿热闹,便三三两两散去,没有人愿意顶着大雨,陪着情绪崩溃的他。

      只有沈逾。

      他远远看着那道单薄狼狈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从大一初见,一眼沦陷的心动,四年遥遥观望、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全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他藏了整整四年的心意,从来不敢靠近,不敢表露,只敢远远看着江砚予发光发热,看着他热烈地爱着别人,独自把酸涩与欢喜咽进心底。

      他见过江砚予春风得意、笑靥明媚的模样,却第一次看见他这般破碎无助、卸下所有骄纵外壳的脆弱。

      沈逾没有片刻犹豫,将厚重复习资料塞到一旁便利店寄存,抓起随身携带的黑色雨伞,一步一步追进滂沱雨幕里。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视线被白茫茫水雾模糊。他不远不近跟在江砚予身后,保持着一段小心翼翼的距离,不敢上前惊扰,只是默默撑伞,替他隔开不断砸落的冷雨。

      江砚予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从校内梧桐道,走到校外江边步道,脚下运动鞋灌满积水,冰冷刺骨,他浑然不觉,任由雨水冲刷脸颊,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走到江边长椅时,他终于撑不住,浑身脱力般跌坐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压抑的呜咽声顺着雨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沈逾停在不远处,收了大半雨伞,任由半边肩膀暴露在冷雨里,静静伫立在雨幕中,安静陪着。

      他没有上前打扰,没有说任何安慰的漂亮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一守就是整整一夜。

      深夜江边气温骤降,晚风裹挟雨水刺骨寒凉,沈逾单薄的校服外套很快湿透,半边身子冻得僵硬发麻,却半步没有离开。

      中途江砚予抬起头,红肿着眼眶,才注意到身后伫立许久的人影。

      路灯昏黄,雨水模糊视线,他辨认了许久,才看清是同系那个沉默寡言、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学霸沈逾。

      彼时江砚予满心破碎绝望,根本无暇顾及旁人,只是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语气满是自嘲与疲惫:“你跟着我干什么?看我笑话?”

      沈逾上前半步,把尚且干燥的半面雨伞往他那边倾斜,声音温淡柔和,没有半分看热闹的戏谑,只有纯粹的心疼:“没有,雨太大,我怕你出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劝慰,却莫名戳中了江砚予濒临崩溃的心防。

      那天夜里,江砚予第一次卸下所有少爷的骄傲与伪装,对着一个不算熟悉的同级同学,倾倒所有委屈、不甘、心碎。他絮絮叨叨说着自己付出的一切,说着两年毫无保留的爱恋,说着被背叛之后,连骄傲都碎得一干二净的难堪。

      沈逾全程安静聆听,偶尔递上纸巾,把随身携带的温水推到他手边,耐心陪着他熬过最狼狈绝望的深夜。

      江边的风吹了一整夜,两人聊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大雨渐渐停歇。

      情绪稍稍平复后,江砚予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身旁清隽安静的少年,随口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我们好像不算熟。”

      这句话,让沈逾沉寂四年的暗恋,终于被迫摊开在阳光底下。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汹涌的情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点藏了四年的窘迫与忐忑:“大一第一次在开学典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默默喜欢四年。”

      一句话落地,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江砚予整个人怔住,愣在长椅上,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从未留意过这个总是安静坐在教室前排、低调不起眼的学霸,从未想过,居然有人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默默藏了四年沉甸甸的喜欢。

      那一刻的江砚予,刚刚经历毁灭性情伤,对轰轰烈烈、掏心掏肺的爱情彻底心灰意冷。初恋热烈又伤人,耗尽了他所有爱人的勇气,他不敢再触碰轰轰烈烈的心动,害怕再一次遭遇背叛与心碎。

      沈逾这份安静、温顺、毫无攻击性的暗恋,像一剂安稳的定心丸。

      听话、专一、永远温柔包容,不会像初恋那样带来波澜与伤害,是能让他安心停靠的避风港。

      也就是那个雨过天晴的清晨,满心疲惫、对情爱绝望的江砚予,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冲动又草率的念头。

      思绪拉回眼前空旷冰冷的客厅,沈逾收回飘远的目光,看向身旁神色淡漠的江砚予。

      “那天江边,你知道我喜欢你四年之后,才动了结婚的心思,对吧。”

      不是问句,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江砚予指尖一顿,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避开沈逾直视过来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强装镇定地反驳:“都多少年的旧事了,现在提这个干什么。当初愿意跟你结婚,难道对你一点好感都没有?”

      说辞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逾轻轻扯了扯嘴角,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自嘲。

      好感?

      若是真有半分真心好感,婚后三年不会日复一日冷暴力相待;不会看着自己被旁人肆意羞辱冷眼旁观;不会任由父母刻薄打压,全程不做半句维护;不会把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发泄在自己身上,永远嫌弃、贬低、推开。

      那场始于狼狈情伤、始于将就兜底的婚姻,从生根发芽那一刻起,根基就是倾斜残缺的。

      只有他一个人捧着四年滚烫暗恋,飞蛾扑火奔赴;江砚予只是在伤痛低谷里,随手抓住了最温顺听话、永远不会离开的退路。

      江砚予见他沉默不语,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烦躁,站起身打算回避这个沉重话题:“太晚了,我先去休息,你也早点收拾完睡觉。”

      说完不等沈逾回应,径直起身走向主卧,关门时依旧带着一丝不耐,隔绝了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交流。

      客厅再次只剩沈逾孤身一人。

      窗外夜色浓稠,月光薄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四年默默无闻、遥遥相望的暗恋,三年单向奔赴、受尽磋磨的婚姻,七年全部的真心与热忱,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认真。

      那段无人知晓、独自珍藏了四年的心动过往,于江砚予而言,不过是情伤低谷里,一个可供依靠的退路,一段可以随意将就的选择。

      沈逾缓缓蜷起指尖,心口酸涩发胀,绵长的疲惫席卷全身。

      原来从四年前那场大雨开始,所有委屈与不对等,早已写好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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