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根深蒂固的门第自卑 主卧关 ...
-
主卧关门的闷响悬在空旷的屋里,久久散不去。
一夜无眠。
沈逾没有收拾楼下那片狼狈的温柔残局,也没有力气再去打理任何琐碎。灯带暗着,冷透的饭菜静静摆在原木餐桌上,白色洋桔梗在深夜的凉意里微微垂落花瓣,连同那个被随意丢弃的礼物盒,一起僵在原地,像一场被当众撕碎、弃如敝履的真心闹剧。
他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客厅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哭,没有闹,连心口惯有的尖锐刺痛都慢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沉的空。
三周年纪念日的彻夜等候、精心筹备、满心期许,最后换来的“矫情廉价”“自我感动”“白费功夫”几句冷言,像细密的霜,厚厚覆满他七年来所有的爱意与执念,把最后一点余温彻底冻僵、冻结。
天光破晓,清晨的薄雾笼住整栋别墅,深秋的风穿过窗缝,带着刺骨的凉,扫过沈逾单薄的肩背。他坐得太久,四肢僵硬发麻,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天亮时分,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砚予醒了。
他昨夜睡得安稳沉熟,一夜无梦,丝毫没有被楼下的心碎与落寞影响半分。那场让沈逾彻底崩塌的纪念日难堪,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徒增烦躁的小插曲,睡醒便尽数抛在脑后。
他下楼时神色松弛,眼底没有丝毫愧疚、歉意与不安,依旧是那副矜贵张扬、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昨晚刻薄伤人的话语从未说过,肆意践踏的真心从未存在过。
江砚予径直掠过死寂的餐桌,看都未看一眼满桌残冷的饭菜与枯萎的花,像是彻底遗忘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温水,一边喝水一边低头刷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屏幕,神情散漫自在。
片刻后,手机语音通话的提示音响起,是昨晚一起在外玩乐的发小李驰。
他随手按下免提,慵懒靠在沙发上,姿态闲适,语气带着少年惯有的随意轻佻。
电话那头传来李驰戏谑的笑声,热闹鲜活:“砚予,昨晚你提前先走了,我们后面又玩到半夜,可惜了。对了,说起来,昨天同学聚会你家那位全程闷不吭声,也太无趣了吧,你跟他相处三年,真不嫌乏味?”
这句随口的闲聊问话,轻飘飘落地,却成了彻底压垮沈逾的最后一根稻草。
彼时沈逾正站在厨房门口,打算接一杯温水暖一暖整夜冰凉的身子,这段对话,连同江砚予接下来毫无防备、吐露真心的回答,被他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尽数听进耳里。
空气骤然凝固。
江砚予低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刻入骨髓的轻慢与鄙夷,没有半分遮掩,字字句句都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外直白袒露的真实想法。
“乏味何止,简直丢人。”
他语气坦荡自然,仿佛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而非相伴三年、倾心待他的爱人,“沈逾这个人,除了听话懂事、能做家务伺候人,压根一无是处。”
“性格沉闷死板,没圈子没眼界,家世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半点帮衬不上我。我圈子里的人个个门当户对、光鲜亮眼,唯独他,带出去永远上不得台面,拘谨木讷、小家子气十足,每次带我出去应酬、聚会,都显得格格不入,属实丢人得很。”
轻飘飘一段话,残忍、直白、毫不留情。
没有争吵的戾气,没有失控的刻薄,偏偏是这份云淡风轻的坦然,最是诛心。
这就是江砚予最真实的心里话。
从前所有的冷暴力、所有的贬低、所有的漠视、所有的当众折辱,从来都不是一时脾气上头的气话。
是真心实意的看不起。
是根深蒂固、刻进骨血的门第轻视。
电话那头的李驰连忙打圆场:“也不至于吧,沈逾人确实温顺体贴,对你是真的好,事事都顺着你。”
“好有什么用?”江砚予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嫌弃更甚,“温顺听话是最廉价的特质,随便谁用心讨好都能做到。我身边想对我好、想攀附江家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他这一份小心翼翼的付出。”
“说直白点,他从头到尾都是高攀我。若不是当年我失恋一时冲动,一时心软将就,以他的家世条件,这辈子都够不着我的圈子,更别说站在我身边。三年婚姻,他也就靠着听话懂事,才能稳稳赖在我身边罢了。”
赖在我身边。
高攀。
廉价。
一无是处。
上不得台面。
字字句句,锋利如刀,狠狠扎进沈逾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将他七年来所有的喜欢、所有的奔赴、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碾得粉碎、一文不值。
他僵在厨房门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凉得彻底。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胸口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酸涩、难堪与荒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原来如此。
他终于彻底、清醒地看懂了这段畸形婚姻的全部真相。
过去三年,他无数次自我欺骗,无数次自我慰藉。
他告诉自己,江砚予只是年少骄傲、嘴硬心软,只是不擅长表达温柔,只是习惯了被人偏爱,不懂珍惜;
他宽慰自己,那些伤人的话只是一时气话,那些冷漠只是性格使然,那些轻视只是面子作祟;
他一遍遍包容、一遍遍退让、一遍遍自愈,抱着渺茫的侥幸,盼着日久生情,盼着真心换真心,盼着他终有一天能看见自己的付出,能放下门第偏见,平等地看自己一眼。
可到头来,所有的自我感动、自我催眠、自我宽慰,全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江砚予从来不是不懂,不是嘴硬,不是不会爱。
他只是,从来没有看得起过他。
从初见心动的遥遥相望,到义无反顾放弃前程奔赴,再到三年卑微隐忍的朝夕相伴,他倾尽所有的温柔、赤诚与牺牲,在江砚予眼里,从来都不是深情,不是偏爱,不是双向的相守。
仅仅是——高攀者刻意讨好的廉价付出。
是一无所有的人,为了赖在豪门少爷身边,唯一能拿出的、最微不足道的筹码。
听话、懂事、温顺、会伺候人,这些他视□□意的隐忍与付出,是江砚予唯一勉强接纳他的理由,也是江砚予心底,唯一给他的定位。
他记得三年前领证之初,江家父母的阴阳怪气、句句打压,句句嫌弃他出身寒门、拖累江砚予。
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长辈势利世俗,年轻人总有真心。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柔、足够妥帖、足够付出,总能抵消门第的差距,总能捂热人心,总能换来平视与尊重。
可三年光阴磋磨,他终于看清。
世俗的门第差距从来不是旁人强加的偏见,是江砚予自己,从始至终根深蒂固的认知。
在江砚予的世界里,门当户对是刻在骨子里的准则,光鲜耀眼、势均力敌才配站在他身边。
而他沈逾,出身普通、无权无势,褪去曾经学霸的光环,褪去卑微的顺从,便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所以他的深情廉价,他的付出多余,他的守候累赘,他的存在,从始至终,都是攀附。
客厅里的通话还在继续,江砚予依旧语气轻慢,漫不经心地和好友闲聊,丝毫没有察觉门口僵立的人影,依旧坦然地贬低着那个爱他七年、守他三年的人。
“也就他脾气软,换别人忍我三年的性子、忍我家人的冷眼,早就走了。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留下来,怪不得任何人。”
是啊,心甘情愿。
所有委屈是他自愿受的,所有牺牲是他自愿做的,所有等待是他自愿熬的,所有深情是他自愿付的。
所以在江砚予眼里,他连难过、连委屈、连心碎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伤害、所有轻视、所有践踏,都是他高攀理应付出的代价。
沈逾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积攒了七年的温热、期盼、执念,寸寸熄灭,彻底归零。
隐忍了整整三年的委屈、难堪、不甘与心酸,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层层禁锢,汹涌泛滥,堵在喉头,酸涩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的卑微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甘愿低头。
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他的卑微从来不是源于深情,而是源于江砚予打心底里、从未掩饰的轻视。
是对方根深蒂固的门第优越感,是天生的阶级落差,将他所有的真心,碾碎成一文不值的附属品。
江砚予结束通话,随手挂断电话,收起手机,转头的瞬间,终于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身形单薄僵硬的沈逾。
四目相对。
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愧疚与心虚,被撞破真心话的难堪丝毫未见,反而微微蹙眉,染上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仿佛自己坦荡的评价毫无过错,是沈逾多听、多想、小家子气。
他甚至没有半分遮掩,坦然迎上沈逾死寂的目光,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没有辩解,没有否认,没有安抚。
默认了所有刻薄的评价,默认了所有心底的轻视。
沈逾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往日半分温柔与暖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隐忍多年的情绪彻底翻涌过后,不是崩溃的哭闹,不是失控的质问,是彻底的麻木、彻底的清醒、彻底的无望。
他静静看着眼前爱了七年、守了三年的人,看着这张俊美张扬、曾让他心动半生的脸,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执念,彻底断裂、彻底消散。
原来七年孤勇,三年奔赴。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不自量力的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