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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纪念日的自取其辱   深秋的 ...

  •   深秋的白昼短得可怜,下午四点不到,天色就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窗外梧桐落尽残叶,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的天际,冷风贴着玻璃簌簌刮过,衬得屋内暖黄的灯光愈发温柔缱绻。

      今天是他和江砚予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三年前的今天,他们攥着崭新的红本本走出民政局,那天有风,阳光很软,是沈逾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带着甜味的一天。哪怕从始至终,这场婚姻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盛大奔赴,他依旧固执地把这一天,当成七年暗恋、三年相守里,唯一值得纪念的日子。

      整整一周,沈逾都在悄悄筹备这场无人知晓的纪念日。

      他没有声张,没有提醒,只是默默记在心底,一点点攒着细碎的心意,想给这段寡淡冰冷的婚姻,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白天收拾完家务,他便早早驱车去了市区生鲜市场,精挑细选买了江砚予所有爱吃的食材。三年磨合,他把对方的口味熟记于心,酸甜忌口、软硬偏好、甚至换季挑剔的细微差别,都刻在骨血里。

      回到家中,他换掉日常素净的家居服,穿了一件干净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挽起利落弧度,系上浅色围裙,独自在厨房忙碌了整整四个小时。

      文火慢炖的牛腩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挂色;清蒸鲈鱼去腥到位,肉质鲜嫩不腥;搭配几样精致小炒、爽口凉菜,最后特意炖了一锅甜度刚好的银耳莲子羹,是江砚予偶尔心情好时会夸赞一句的甜品。

      餐桌中央摆着一束提前预定的白色洋桔梗,不张扬、不艳丽,干净素雅,像极了他小心翼翼、从不张扬的爱意。桌沿缠绕着细碎的暖光灯带,温柔光晕铺满整张餐桌,简单却足够用心。

      一切布置妥当,天色已经彻底漆黑,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落满落地窗。

      沈逾抬手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距离三年前领证的时间,刚好整整三年。

      他抬手轻轻理了理桌边的花束,眼底沉淀许久的麻木寒凉里,终于透出一点浅浅的、细碎的期许。

      他知道江砚予性子骄纵,不擅长浪漫,也从不记这些细碎节日,所以从没有奢望过对方会准备惊喜。他想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记得,一句温柔的辛苦了,就足以支撑他继续走完往后无数个清冷日夜。

      餐桌正中央,放着他攒了很久心意的礼物。

      是一块简约低调的机械腕表,不算奢侈天价,却是他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积蓄买下的。三年来他从未花过江砚予一分钱,没有依附对方半点富贵,所有开销全部自给自足,这份礼物,是他纯粹的、不掺任何依附的真心。

      腕表的礼盒被他细细擦拭得干干净净,边角平整,安静躺在暖光之下,藏着他整整三年的隐忍与奔赴。

      做完所有准备,沈逾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候。

      屋内灯光温柔,饭菜余温未散,空气里萦绕着饭菜的香气与淡淡的花香,是这间冰冷别墅里,难得温馨的一个夜晚。

      他安静坐着,脑海里悄悄描摹江砚予归来时的模样。或许会惊讶,或许会淡然,哪怕只是随口一句敷衍的夸奖,他都觉得足够。

      他甚至悄悄在心底自我慰藉:或许今晚,他们可以好好吃一顿饭,没有争吵,没有贬低,没有冷漠疏离,就像寻常恩爱伴侣一样,安稳度过一个夜晚。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忐忑,心底沉寂已久的柔软,一点点悄悄复苏。

      从九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一点。

      桌上的饭菜渐渐失了温度,氤氲的热气彻底散尽,温柔的花香依旧,却衬得满屋愈发空旷冷清。灯带的暖光依旧明亮,落在冷透的菜肴上,徒剩一片惨淡的温柔。

      沈逾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心底的期许,随着深夜越来越沉的夜色,慢慢冷却。

      手机安静躺在身侧,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通电话。

      他没有主动催促,也没有主动询问。三年相处,他早已摸清江砚予的作息,若是在外应酬玩乐尽兴,从不会记得家里有人等候,更不会顾及他的情绪。

      十一点四十分,别墅外终于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声。

      车灯穿透夜色,刺眼扫过落地窗,随后大门密码解锁,“咔哒”一声轻响,打破满屋死寂。

      江砚予带着一身深夜的晚风与淡淡的酒气推门而入,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眉眼带着玩乐过后的松弛慵懒,指尖还残留着烟酒与生人热闹的气息。

      推门的瞬间,满屋温柔暖光、精心布置的餐桌、素雅的花束尽数撞入眼帘。

      江砚予脚步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不耐与嫌弃覆盖。

      他皱紧眉头,扫过刻意布置的灯带、鲜花、满桌精致却早已冷透的饭菜,最后目光落在餐桌中央精致的礼物盒上,眉眼冷沉,满脸不解的厌烦。

      “大半夜折腾这些干什么?”

      开口即是冰冷的质问,没有惊讶,没有动容,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扑面而来的刻薄与不耐。

      沈逾缓缓从沙发起身,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在他这句冰冷质问里,骤然凉透。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等候整夜的微哑:“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他小心翼翼说出这句话,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期盼,期盼对方能哪怕有一丝印象,能想起这短短三个字的意义。

      可江砚予闻言,只是茫然挑眉,随即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戏谑又冷漠的嘲讽。

      “三周年纪念日?”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缓步走近餐桌,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桌布置,语气轻蔑又随意,“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日子,也就你当真。”

      “结婚而已,又是什么布置鲜花,又是什么折腾晚饭,不嫌矫情多余吗?”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沈逾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喉间泛起浓重的苦涩,低声解释:“我准备了很久,菜都是你爱吃的,还有礼物……”

      “行了,别自我感动了。”江砚予直接粗暴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桌上冷透的饭菜,满眼嫌弃,“折腾四小时做一桌冷菜,大半夜铺这些花里胡哨的灯带,又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小家子气十足。”

      “成年人谁还搞这种廉价又无聊的仪式感?看着尴尬又别扭。”

      廉价。
      矫情。
      小家子气。

      三个词,轻飘飘碾碎了他四个小时的忙碌、一整晚的等候、整整三年藏在心底的温柔期许。

      他耗费心意精心挑选的菜式,成了尴尬多余的摆设;他小心翼翼布置的灯光花束,成了廉价幼稚的闹剧;他倾尽真心筹备的纪念日,成了自取其辱的笑话。

      江砚予随手拿起桌上精致的礼物盒,指尖随意掂量两下,连拆开的兴趣都没有,眉眼厌烦更甚。

      “还特意准备礼物?”他垂眸看着盒子,语气极尽嘲讽,“沈逾,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们都结婚三年了,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浪费钱,浪费心思。”

      他甚至懒得拆开,随手一放。

      精致的礼盒被他随意搁置在餐桌角落,力道随意粗暴,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他攒了许久的心意,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碍眼多余的废品。

      那是他省吃俭用、默默攒了很久的礼物,是他全心全意的真心,是他能给出的最好、最珍贵的东西。

      可在江砚予眼里,一文不值,多余累赘。

      “我从来不在意这些所谓的纪念日。”江砚予双手插兜,站在暖光里,眉眼冷漠疏离,字字句句都在彻底否定他所有付出,“当初结婚本来就是一时冲动,不过是搭伙过日子而已,你没必要天天揪着不放,搞得深情又委屈。”

      “你这样没完没了自我感动,真的很让人有压力,也很烦人。”

      搭伙过日子。

      一时冲动。

      自我感动。

      三句话,彻底撕碎沈逾坚持三年的所有执念。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三年相守,在江砚予心中,不过是一场一时冲动的将就,是一段敷衍凑合的同居日子,是他一个人没完没了、惹人厌烦的自我感动。

      他熬夜等候、精心筹备、倾尽真心的纪念日,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盛大的、孤身一人的自取其辱。

      桌上的饭菜彻底冰凉,温柔的灯带依旧亮着,映在沈逾苍白死寂的脸上,温柔得残忍。

      他看着眼前眉眼淡漠、毫无愧意的江砚予,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切被全盘否定、肆意贬低,心底积压三年的委屈、酸涩、不甘、疲惫,轰然崩塌,密密麻麻疼得他喘不过气。

      “我只是……想好好过一次纪念日。”沈逾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是濒临破碎的卑微,“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最大的意思。”江砚予寸步不让,语气愈发刻薄尖锐,“不就是想让我记着你的付出?想让我愧疚?想让我对你更好一点?沈逾,别用这种方式绑架我。”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总一副牺牲奉献的样子,让人看着就烦。你自愿付出的一切,别指望我领情,更别指望我回馈你同等的感情。”

      “你今天所有忙活,说到底,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白费功夫。”

      白费功夫。

      短短四个字,彻底压垮了沈逾心底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他默默看着江砚予冷漠矜贵的眉眼,看着这个自己爱了七年、守了三年的人,忽然就懂了。

      无论他多用心、多隐忍、多付出,无论他等候多少个日夜、筹备多少份真心,在不爱你的人眼里,永远是多余、矫情、自我感动、自取其辱。

      他以为的浪漫与温柔,是对方眼里的幼稚可笑;
      他以为的真心与珍视,是对方眼里的道德绑架;
      他以为的岁岁年年、朝夕相守,不过是对方敷衍凑合、随时可以舍弃的累赘。

      三年婚姻,一千多个日夜,他放弃前程、收敛锋芒、磨平所有棱角,日复一日洗手作羹汤,日复一日包容所有坏脾气,日复一日默默守候、自我治愈。

      他赌上最好的青春,赌上自己光明坦荡的人生,满心期许,满心奔赴,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句——白费功夫。

      江砚予看着他骤然苍白沉默的脸,看着他眼底一点点褪去所有光亮、彻底沦为荒芜死寂,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别扭,却依旧被骄傲与烦躁彻底覆盖。

      他不耐烦地抬手关掉桌边的灯带,瞬间,满屋温柔尽数熄灭,只剩下头顶惨白的主灯光,亮得刺眼,照得满桌冷菜、一束孤花狼狈不堪。

      “赶紧收拾了,乱七八糟的看着碍眼。”他丢下最后一句冰冷的吩咐,转身径直上楼,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以后别再搞这些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浪费钱。”

      脚步声哒哒落尽,楼梯转角身影消失,主卧房门重重合上。

      偌大的餐厅,瞬间只剩沈逾孤身一人。

      死寂,空旷,冰冷。

      满桌精心烹制的佳肴早已凉透,曾经氤氲的暖意荡然无存,精致的洋桔梗静静立在花瓶里,无人问津。角落里的礼物盒依旧静静躺着,被主人弃之不顾,像极了他三年来无人珍惜的真心。

      沈逾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垂下眼眸。

      眼底所有温柔、期许、执念、侥幸,在这个三周年的深夜,彻底熄灭。

      风从窗缝悄悄钻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拂过他单薄的肩头,凉透四肢百骸,凉透那颗反复自愈、反复坚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默默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温柔闹剧,终于清晰又刻骨地明白——

      这段始于将就、终于冷漠的婚姻,这场长达七年、孤身一人的暗恋奔赴,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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