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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本将心向明月 “证据,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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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周围人一片哗然。
坐高台上的刺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褶子都要挤一处去,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准女婿”,王忠依旧八风不动地坐在副判席上,眉宇舒展,唇线温和,整个人像一棵长在庭院里多年的老槐。
“看不出来啊,长史大人一直待人温和,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那就是长史?他真是阿寅的情郎……?”
“原来阿寅不是臆症……是队里错怪她了……”
阿未站在人群中,眼神跳过攒动的人头去看那个只存在于阿寅口中的“情郎”,手指蜷了蜷,缓缓握成拳头。
砰——
刺史拍响惊堂木,“肃静!”
周围静了下来。
刺史放下惊堂木,前倾身子,眯缝双眼,审视的目光在那跪地的女孩身上扫了一圈,“你说,长史是死者的‘情郎’,那信上可有写长史的名字?”
温停月将信封和信纸举到半空,前后给堂上人看了一遍,“这封信是草拟的,上面并没有写寄信人是谁。”
刺史立刻双目圆瞪,“好你个温停月!无凭无证空口白牙就想污蔑官员!”
温停月依然举着纸,眼底没有半分惧意,“信上的确没有长史大人的任何信息,可并不代表草民无凭无证。”
刺史:“那你说说,你到底有何凭证。”
温停月低眉,视线落在帕面那一行诗句上,久久未动,“的确,这上面的字迹与长史平日的字迹不大一样,即便草民说这些信是从长史寝房里拿的,你们也不会信,那么草民斗胆问一句……”
她站起来,走向副判的位子,两边官兵蓦地横刀一拦,冰冷的刀背挡在她胸前,让她再走不能。她驻足,昂首望向端坐席间的人,眼底晃过两簇清光,“长史大人,敢问您与阿寅,当真毫无关系?”
长史岿然不动,眉目清正,就那么迎上她逼视的眼,倏尔笑了,“抱歉温小娘子,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情。”
“好。”温停月料到他会这么说,转身走向原位,从口袋掏出五匹布,举起让所有人看见,“各位,这是荆州所有布庄的蚕丝。”
那些蚕丝布大小不一,光泽温润,但没有流动感。
“我们荆州的丝绸是用四眠蚕吐的丝,眠期长,故而吐的丝又厚又粗,织出来也没有轻盈感,但是这张帕子不一样。”她将帕子抖动,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这张帕子是三眠蚕丝,质地轻盈,一匹可抵三匹荆州丝绸,只有在京师最大的布庄里才能买到,而那个布庄,就是琅琊王氏的家业之一。”
此话一出,喧闹声又大了起来。
刺史用余光斜瞟了一眼长史,随即招呼耆长,低语了一句什么,耆长恭敬地道:“属下这就去确认。”说完他便退了下去。
一刻钟后,耆长带着人马回来,跪地行礼,“回刺史大人,问过衣布老板了,此事属实。”
周围顿时炸了锅,跟煮沸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
刺史不得已又拍响惊堂木,“肃静!!”
待声音渐小,刺史咬牙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帕子是长史的,荆州这么多人,进城商队多如牛毛,谁在京城买过三眠蚕丝的帕子都不奇怪!”
温停月换一只手举起信纸,“那这张纸刺史如何解释?”
刺史一脸懵,“你什么意思?这不就是随处可见的……”
温停月打断道:“诸位可知皇家贡纸?一张皇家贡纸,只取小满前后的笋竹,经过数百道工序,耗时大半年,才能得到一张面无光、易着墨、韧性强的纸,最后还要对照阳光,用手指弹听‘声乐’,就像这样。”
说着她弹一下信纸,骤然响起清亮又空灵的抖动声,如同雨露滴在屋檐上。
“这是我们荆州用的信纸。”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在光下一弹,却只能听到沉闷的哧哧声。
看客们恍然大悟,啧啧称奇。
温停月将两张纸举在空中比对,沿着官兵走了一圈,尽量让每个人看清楚,一张澄澈透光,一张黯淡发黄。
刺史的眼色越来越沉,放在桌案下的手也越收越紧……
温停月面朝众人,侧身望向那个道貌岸然的长史,一字一顿道:“这样的皇家贡品,寻常人万万用不得,但身为中原三大氏族之一的琅琊王氏就不一样了,二十年前天子登基,对几位有功世家竭尽赏赐,其中就包括这种一匹值千金的信纸。”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噤声了,牵扯到御赐之物,那就不止掉脑袋那么简单了。
刺史额上渗出涔汗,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站得笔直的女孩,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当年分明有四大家族受赏,除了琅琊王氏,还有陈郡谢氏、颍川庾氏,以及十年前被灭的阜阳季氏,你怎么能一口咬定此物就是王忠的!”
听到那句“被灭的阜阳季氏”,温停月的心不可抑制地抽了一瞬,但她很快整理好表情,义正词严道:“整个荆州除了刚来的谢司马乃氏族之一,还有谁是世族之人?!莫非刺史大人想栽赃一个常年戍守边疆,军功甚伟的家国之才吗!!”
刺史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
“好了。”长史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他笑得无奈,眼底却并无厌恶,“温小娘子,即便我是阿寅情郎,那她的死和我有何关系?你别忘了,阿寅的死亡推定是你做的,是辰、戌、丑、未这四个时辰,可这几个时辰我都在刺史府,府上下人与官员皆可为我作证。”
温停月心想你总算动真格了,她转身朝向长史,不紧不慢道:“我不得不说,你虽为长史,但对验尸一事也颇有心得,尸身被河水浸泡后,腐坏速度变慢,所以真正的死亡时辰要比我推定的早上至少两个时辰,当是寅、申、亥、巳,而你在初三晚上亥时借口不胜酒力出了刺史府,没人知道你去了哪。”
长史:“……”
“当天应该是这样的,”温停月继续道,“阿寅听闻你要娶刺史之女,约好亥时在西川河相见,你如期赴约,可阿寅逼你不许娶别人,你不从,她便威胁将你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你一气之下绑了她的双手,将她溺死在西川河里,为了躲避追查,你砍下她的头颅,想把她伪装成一具无名尸,可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在守在外面的阿未,“阿未一眼就认出了尸体,我们几乎没花什么时间辨认。”
阿未:“……”
刺史的脸黑得像煤炭,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然而长史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抱歉,温小娘子,你的臆想实在是太丰富了,我当时不胜酒力是出去醒酒了,并不是私会。”
温停月在心里骂了句死鸭子嘴硬,道:“阿寅当时一身红嫁衣,显然就是私会情郎!她不是见你是见谁!”
长史的眼沉静如水,“谁知道呢,可能还有别的情郎呢。”
温停月:“……尸体脖子创口平滑,不是削铁如泥的官刀还有什么刀能做到!”
长史:“说不定是哪位屠夫将刀磨利了呢。”
“……”
长史脸上挂着笑,眉眼弯弯的,一副和气的模样,可那双眼的笑意凌冽如霜,像冻了一层薄冰的水面,底下沉着不动声色的算计,“证据,温停月,我要一锤定音的证据。”
温停月见状脊背竖起鸡皮疙瘩,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茹毛饮血的野兽盯着,只能不断地吞咽口水,大脑飞快地寻找那最为关键的证据,背后渗出了一层热汗。
就差一点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人渣送上绞刑台……
所有线索在她脑海中一个一个闪过,从衣肆老板诉说两人之间的过往,到信纸上的“吾妻阿寅亲启”,再到师父给的河水延缓尸身腐坏的提示……
一定还有没被她发现的地方……
快想……
快想!
……
等等……
为何一直都是王忠给阿寅送信,难道阿寅一次都没有给王忠送过东西吗?
单方面的求娶,可不是苗寨定情的流程。
难道说……
温停月愣愣地低头,看向手中的帕子,这张帕子纯白无暇,只有左侧绣着一行诗句,右侧好大一片空白。
耳畔响起曾经与师父的对话……
“小月儿,如果有一天有人监视我们,我们不能直接沟通,你要用什么办法和为师说话?”
“为什么会有人监视我们?”
“打个比方罢了,快想有什么办法。”
“唔……不知道……”
“你可以在纸上用草木汁写下要说的话,阴干后悄悄递给为师,为师拿到后用火一烤便能知道了。”
“好神奇……”
“对啊,这个世界是很神奇的,所以你要努力读书。”
……
草木汁隐去字形,用火烘烤方能显现!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嚓地一声拨亮,橘红的光焰贴着帕子背面徐徐游走,众人不解,却也不敢出声。
须臾,帕面上渐渐浮出一行字迹,先是淡淡的棕黄,接着越烤越深,最后竟是一首用汉文写的诗。
【妾心如秋月,君心如远山。月圆尚可待,山去不复还。】
温停月一双眼越睁越大,捏着帕子的手止不住地哆嗦。
这不是定情诗……
这是一首绝情诗……
阿寅约见王忠不是威胁他不许娶别人,而是为了结束这一段关系。
“你……”温停月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她的视线直直地刺向那个高位端坐的身影,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她明明已经放手了,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温停月望去,连刺史也不例外,仿佛大家的情绪都被这抽丝剥茧的真相感染,想从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寻得一个答案。
沉默良久,只听长史叹了一口气,恍若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脊骨塌了下来,“就是因为她要放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