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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奈何明月照沟渠 一路走来他 ...

  •   那天河水潺潺,阿寅和王忠并肩走在岸边,诉说着这些年的衷肠与思念,阿寅一袭红嫁衣,在灯笼与月光的映照下宛如一朵盛放的芍药,那双含情带水的眉眼,与梦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两人沿着林子一路往深处走,最后在一轮圆月下,阿寅说:“阿郎,我们到此为止吧……”

      王忠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瘦薄的身形在夜风下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大就会被吹倒在河流中。

      他想问为何,阿寅却笑了,“你体内的蛊早就解了,其实从来都不需要我的。”

      话音落下,王忠感觉自己像被人当街剥去了外衣,连里子都被翻了出来,晾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知道,原来她知道——

      自己是害怕蛊毒才和她在一起的。

      ·

      “中情蛊之人会对下蛊者情根深种,见着就觉欢喜,不见便抓心挠肝,若一直见不到……便会全身溃烂而亡,是一种很要命的蛊……我怕极了……”王忠分明在与温停月对视,瞳孔却没有支点,眼中那些绷着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只余一片近乎悲伤的温凉。

      温停月怔住了,“就因为害怕……所以杀了她?”

      王忠笑得苦涩,“三年、三年我都在这样的恐惧中度过,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自己变成一滩烂骨,所以当她要结束这段关系时,我的惧意到达了顶峰,满心只有杀人解蛊这一件事……”
      他浑浑噩噩地抬起手,不自觉地抖着,“等我回过神来,我捆了她的双手,把她淹死了……”

      四下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出声。

      刺史已经傻眼了,眼珠子瞪成了灯笼,那样子简直要把眼前人生吞活剥了。

      温停月半张开嘴,喃喃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王忠从椅子上站起,众目睽睽下走下高台,不疾不徐地来到温停月面前,笑得格外柔和,“温小娘子,是你赢了,像你这样的人才,干仵作真是屈才了,但可惜我无法为你做什么了……”他转向周围,扬声道:“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伪君子!!!懦夫!!!”谁知温停月霍然抬起头,一道淬了火的目光剜过去,似乎要生生剥开他的面皮,撕开他所有伪装,“她说你身上的蛊早已经解了,你听见了吗!你没有!你只是沉浸在受害者的身份里!用臆想杀死了一个爱你的人!还‘杀人解蛊’,我呸!快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个口腹蜜剑、忘恩负义的杀人犯!”

      王忠:“……”

      长史:“……”

      众人:“……”

      温停月还没解气,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骂:“你说你是气急杀人,可你在她死后非常冷静地割下了她的头颅!因为砍骨没有经验,骨头上留下了多道剁砍的痕迹!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河里,自己却回到刺史府!享受所有人的祝福!你是个什么受害者!你个纯纯刽子手!!”

      眼看她气急上头,大有种要把他大卸八块的架势,耆长赶紧上前拉住她,劝道:“温小娘子消消气,案子破了就好……破了就好……”

      温停月狠狠地瞪着王忠,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

      王忠却不恼,他甚至没有波澜,只有嘴角的笑意变得浅淡了一些,“你说得没错,我是个懦夫,是个烂人。”

      说完他便在官兵的带领下走了出去。

      他的模样映照在温停月的瞳孔里,那双眼没有任何怨恨,反而充满了解脱、庆幸……甚至是感激……
      温停月半晌没回过神来,冥冥中似乎还有一件事隐在暗处……

      啪——

      惊堂木响,刺史宣读结案判词,王忠身为一州长史,戕害无辜,阻碍司法,先行羁押,待上报三司,再行决断。

      就在温停月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时,刺史再拍惊堂木,沉声道:“仵作温停月夜潜官邸,目无法纪,按律法当逐……”

      “按律法当打二十大板!即刻执行!”忽然一句掷地有声的下令声,门口徐徐走进一个深绿色身影,他头戴乌纱帽,踩着官靴,一双丹凤眼犹如黑云压城,下三白隐隐泛着冷光,衬得眉宇间尽是阴翳,连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温停月的瞳眸瞬间放大了。

      只见谢崇安缓步走来,腰间环佩在流转出温润的光,却并没有碰出声响。

      刺史的话卡了回去,今天这一个一个,怎么都要插手这个案子,不悦道:“谢司马,你迟到了。”

      谢崇安一步一步蹬上高台,坐在副判席上,“刘刺史,下官昨日抓贼被下药了,方才药劲过了匆忙赶来,发现堂审已结束,刘刺史不会怪罪吧。”

      话到这份上刺史也不能再说什么,“那自是不会,只是二十大板确有些重了,这个温停月与你有过节?”

      温停月心里一咯噔,双腿一屈跪了下去,对谢崇安嗑了个响头,“谢司马,草民不知哪里得罪了司马,还望司马看在草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草民吧!”

      刺史打圆场道:“是啊,夺去她的仵作身份就足够了,犯不上给一个女子上如此重的刑罚……”

      温停月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刺史以为她是被二十大板吓破胆了,但其实是因为那句轻飘飘的“夺去她的仵作身份就足够了”。
      在这些官员眼中,仵作不过是贱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存在,但对于温停月,仵作是她通往父母血案唯一的路,是她找寻真相的钥匙。

      此刻她竟希望那个狂妄自大的谢崇安能帮她一把……

      周围鸦雀无声,场外的阿未默默望着跪地不起的女孩,内心升起一股愤愤不平的怒火,烧得她太阳穴绷起青筋,攥紧了拳。

      谢崇安在这样紧张的场面下撑着头,脚踩桌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刺史大人认为我这个司马没资格管教一个贱籍?”

      刺史顿时喉咙一梗,“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崇安抬起形如扁舟的眼皮,望向耆长,“林仲玄,杵着作甚?还不把人拖下去用刑?”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毫无负担,就像在说天气不错。

      却听得耆长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浓眉拧得死紧,径自跪了下来,“谢司马,温小娘子虽有错在先,但也为州里破了案,避免了一桩冤案。司马如此惩戒……温小娘子一个小身板,恐怕非死即残……”

      “林仲玄,要不你来做这个司马。”谢崇安嘴角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寒铁还要冷硬的目光,睨道,“本官用得着你听你说怎么惩戒下人?”

      耆长的手蓦地摸上了长刀,“姓谢……!”

      话未说完,温停月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受得住,不要紧的。”

      耆长:“……”

      他半晌没能说一个字,温停月生了一张能骗人的脸,一双杏眼圆溜溜的,下巴收得圆润而含蓄,像谁家养在深闺里没经过风雨的姑娘,但一路走来他知道温小娘子吃了多少苦,知道那层软壳之下是一根怎样的脊梁骨。

      温停月放开他,双手举过头顶,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草民温停月!领罚!”

      周围一片唏嘘声。

      ·

      初夏的雨姗姗来迟,砸在地上、屋檐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烟。

      温停月步履蹒跚地走在回茅草屋的路上,捂着怀里的银瓶,满脑子都是回家配毒这一件事,可她沿途走来,全是洇红的血渍,与泥水混在一起,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二十大板还真是名不虚传,若非她事先服用了护心脉的药,恐怕此时已经不能动弹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苦笑,心想这个谢崇安还真是小心眼,不就下了点迷药,至于打板子么?
      不过也多亏了他,不必被逐出仵作行了……

      温停月就这么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往竹林深处走,雨水渗透她的衣物,灌进脖子,发丝湿哒哒地黏在脸庞,四面八方都是寒意,好似泡在了水潭里,她的呼吸不稳,视野也开始发黑……

      不行……

      师父还在等她的好消息,不能让师父担心。

      雨丝如绸,朦胧中好像来了一个人影。

      是,师父吗……

      师父……

      “你看那轮明月,停在你身上,竟不走了。”

      “从今往后你就叫温停月,忘记‘季宁’这个名字,和我一起生活吧。”

      “小月儿,你要想好了,仵作是横在死者与生者之间的一根刺,生者厌恶你,死者亦然。”

      “好厉害啊,小月儿,为师都没发现。”

      “小月儿,你是为亡魂引路的曼珠沙华,不要误入歧途,为师会陪着你……”

      ……

      师父,你来接我了吗。

      “师父,对不起,我把自己弄成这样……对不起……”温停月终于撑不住,在那人来到跟前的一刻视野彻底黑了下去,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

      谢崇安手中的伞“啪”地落在地上,雨水骤然浸透头发、衣服,他却浑然不觉,一把扶住女孩,目光顺着她身后拖曳的血迹一路看过去,手碰到她背后豁开的衣裳,皮肉翻卷着,雨水正顺着破口往里灌。
      他喉头一紧,眉头拧作一团,下意识地收了手劲。
      “我只是让他们随便应付两下,怎么会伤成这样。”

      温停月双眼紧闭,嘴中呢喃着“对不起,师父”,听得谢崇安内心五味杂陈,他拦腰将她抱起,转身走向竹林。

      ·

      砰——

      他几乎是踹开了茅草屋的大门,晏清本来趴在桌案上小憩,听到动静猛然惊醒,却不想看见谢崇安抱着温停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招呼也没打就开始吩咐。

      “去打两盆热水来!给她清理伤口!”谢崇安扫了他一眼,“愣着作甚!”

      晏清一双浅蓝色的眸子睁得极大,那个他平时疼爱的徒儿此刻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整个人软软地垂在谢崇安臂弯里,而谢崇安一双手沾满污泥,还混着被水冲过的血迹。

      晏清垂在案边的手慢慢握紧,随即袖口一沉,无声滑出一柄短剑。

      谢崇安刚想把人放到塌上,小臂陡然传来一阵痛感,他没看清晏清的动作,就见人已逼至身前,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小月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那对平日里温润如水的桃花眼露着寒气,暗得像暮色降临前的天,周身气场蠢蠢欲动,仿佛压着一堆山雨欲来的乌云。

      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扑面而来,谢崇安一下来了兴致,“你是在质问我?”

      晏清藏在身后的手捏着匕首,整个臂膀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我换个问法,小月儿的伤,是不是你干的。”

      谢崇安的眼也沉了下来。
      这个病秧子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际隐着最纯粹的杀气,连皮肤都能感到那股剖白的刺痛。

      常年在沙场枕戈待旦的直觉告诉他,只要他回答“是”,这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就在这逼人气氛下,一阵虚弱的声音响起,“师父……不关谢司马的事,是我得罪了刺史大人,谢司马是出于好意……才送我回来……”

      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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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免费完结文:《[刑侦]关于我要找师父但是邂逅了老婆这件事》《断头石佛》《提灯看刺刀同人[韩楚]》《替身每天都想上位当正宫》《[穿书]一碗狗血引发的惨案》《你是我的慢性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