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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存在的情郎1 “秋风清, ...

  •   寅时三刻,竹林里的茅草屋还亮着光。

      温停月已经洗了澡,换了件宽松的里衣,外面套着师父的长袍,像个小蜜蜂前前后后跟着忙碌的师父,“能不搬家吗,师父,咱们好不容易才习惯这里……”

      晏清把桌案上的瓶瓶罐罐装进包袱皮,又打开木柜门,把里面的衣服打包装好,“季家历来与中原三大世家交好,陈郡谢氏更是季家挚友,可季家一夜被灭,谢家主非但没有追查,反倒封锁消息,让此事迅速平息,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温停月闻言表情严肃起来,“师父是担心杀我爹爹娘亲的人,是谢家吗?”

      晏清系包裹的手停了下来,他转头望向温停月,眉头轻轻皱着,“为师是担心你,小月儿,你天生聪颖,却不似女儿家温顺,为师怕你一头栽进去,最终引火焚身……”
      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顺着蜿蜒的眉骨、鼻梁、下颌淌下来,那双浅蓝色的眸子盛着忧愁,一身清冷,恍若悲天悯人的佛。

      温停月缓缓上前,跪在他面前,轻轻地握住了他放在衣物上的手,“师父,我不会的,这世上最了解我的就是师父,如果师父都不相信我,我不知道还有谁能相信我。”

      晏清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温停月将那只手握得紧了,就像要把自己的决心和力量一并传给他,“我答应过阿未,要为她妹妹报仇,我不能言而无信,师父,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案子破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两人对视片刻,晏清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师拗不过你,就听你的吧。”

      温停月开心地笑了,杏眼眯成了一轮弯月,“谢谢师父!”

      确定不走了,温停月就把师父装好的东西一点一点放回原位,再伺候师父更衣睡觉,喂他喝下补肝散。
      以前补肝散只需方寸匕,现在加量至三匕,师父的瞳色却是越来越浅了。

      她念了许多医书,熬了一碗又一碗汤剂,针灸、推拿都用尽了,似乎怎么也阻止不了这双漂亮的桃花眼逐渐失去光明……

      一阵酸涩入喉,眼眶涌进水汽,她赶紧收好碗勺,起身离开,替他掩好门扉。

      她每晚都走得匆忙,却一刻也不曾看见师父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从未离开……

      ·

      翌日,阿沼杀害阿寅一事在闹市里传开了。

      阿未特意提了一篮子水果上门道谢,说多亏了她,阿沼早上被耆长抓到公廨盘问,刚开始这孙子还嘴硬得很,谢司马要招呼用刑他才肯如实告知。

      这一案不仅是阿寅一个受害者,也牵扯出了商队里其他不堪其扰的姑娘,她们纷纷控告阿沼利用权势欺压、强迫姑娘们和他私会,姑娘们迫于形势不得不服,他也横行惯了,直到有一天,他将主意打到了刚来的阿寅身上。

      阿寅生得极美,常年不见阳光,皮肤白皙透嫩,水灵得很,阿沼第一眼就想把她收入囊中,但阿寅似是有些痴傻,跟她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很少出声,只有在她讲述自己的郎君时,才会滔滔不绝。

      阿沼多次威逼利诱,都没能让女孩服软,阿寅永远微笑着,如同一盏冷火琉璃灯。

      阿沼气急败坏,在她每日的饮食中下毒,刚开始是蒙汗药,发觉对她无效,他便换成了毒,然而阿寅还是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商队,他一怒之下在她的早食的粥里加了砒霜。

      不知加了多少次,阿寅终于死了。

      他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对着她的遗体狠狠地呸了一口,“假清高的臭婊子。”

      可奇怪的是,他刚开始坚称阿寅的尸体他没动过,和商队里的人一样,都是听西川河里死人了才过去看,阿寅的头颅他也不知去了哪里。

      就在案情得不到进展时,刺史带着长史过来督案会审,重新走访一遍之后,他忽然改了口,不仅承认是自己溺杀了阿寅,还将掩埋头颅的位置抖了出来,官兵们过去一挖,果然挖出了阿寅的头,但这颗头被虫豸啃食严重,已经无从查验。

      案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几位长官念在他认罪认罚的份上,饶过他的家人。

      长史当庭拍响惊堂木,宣告判以斩刑,于明日午时问斩。

      判词一出人声鼎沸,喊着大快人心,阿未当时也在,听到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来找温停月报喜。

      结果温停月的表情并没有意想中的喜悦,反而晃过一丝迟疑,眉宇间一片沉郁。

      阿未:“你怎么了?”

      温停月从书柜上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那上面记着从发现阿寅尸身到现在的经过,她拿起一旁的毛笔,蘸墨在末尾处补上一行字,“今日是四月初九,阿沼认罪,发现阿寅尸身是四月初四,即五日前。”

      阿未不识汉字,但听她一讲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时间上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按阿沼的说法,他每日早上都在阿寅的粥里下毒,那么阿寅的死亡时辰便是初四辰时,也就是在发现尸体前不久,最长不超过半个时辰。”温停月指着最前面的日期,眼神愈发凝重,“确实,这与我先前的死亡推定能完美合上,但是尸体被水浸泡过,当真还能如此准确么?”

      阿未的眉也跟着蹙了起来,“难道你认为阿沼不是凶手?”

      温停月不置可否,只道:“在错误的前提下推出的答案往往是错误的,我觉得还有蹊跷。”

      阿未:“……”

      温停月送走阿未,简单收好仵作箱,就准备出去,但她瞥见阿未送的瓜果放在地上,红的黄的绿的静悄悄挤在一起。
      若温度升起来,果子肯定会烂掉,于是她去后院打来一桶井水,把果子泡在里面。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果子在木桶里一沉一浮,温停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么多杀人方法,为何凶犯会使用“溺杀”?

      溺杀后又为什么要割下头颅?

      在验尸中,死亡推定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若死亡推定不准,有时甚至会发生冤假错案,而头颅隐藏的信息更多,牙齿能判年龄,五官能断对应脏腑有无病证,若阿沼真是凶犯,他为何要砍下头颅?

      不同的场景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从发现死亡、到第一次验尸、第二次验尸……再到今天的州府堂审……

      有一个细节一直被她忽视了——
      或许凶犯先溺杀,再砍头,并非为了泄愤,而是为了堙灭证据,混淆调查。

      那么大字不识一个的阿沼,不可能成为这起案件的凶犯。

      糟了!

      她连忙背上箱子,到州府去找耆长。

      耆长这会正在院子里睡午觉,因为这案子他三天没合眼了,每天不是在问话,就是在缉凶,愁得他黑眼圈套了一层又一层……

      然而一声震天动地的“耆长大人不好了——!!!”

      他鲤鱼打挺似的清醒了,“什么,什么不好了!”

      温停月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写好的案情经过递给他,“耆、耆长大人,请给我今天堂审的判、判词……”

      耆长:“……”

      ·

      两人把案子一对,温停月指着判词道:“刺史和长史为何中途才来,按照州里规矩,不应该是刺史、长史与司马共同会审吗?”

      耆长往四下看了两眼,凑近压低声音道:“刺史这几日在与长史商议婚事,耽搁了。”

      温停月一听,眼神清澈了,“长史大人要结婚啦?”
      印象中的长史是个君子端方的老实人,总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经常帮她打圆场,还会帮她向苦主要赏钱,是个好官。

      耆长嘿嘿一笑,“是啊,刺史的女儿心仪长史,说非他不嫁呢。”

      “哈哈那得恭喜长史大人了……”温停月笑到一半,陡然意识到什么,忙收回话题,“不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把阿寅的物品清单给我,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好。”耆长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温停月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衣服、银瓶、饰品、坛子……都是苗女常用物,然而当她翻过来,却发现了一件不属于苗人的东西——

      一只手帕。

      手帕上绣着一行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她抬起头,用手点了点那行字,“大人,您收东西的时候见过这张帕子吗?”

      耆长眯眼看了一会,随即睁大了,“见过,因为那帕子布料极好,我还多看了两眼。”

      温停月着急又问:“那上面的字是汉文还是苗文?”

      “汉文,我都看得明白。”

      温停月:“……”

      错了,全错了……

      商队里都是苗人,不识汉字,这只手帕的主人只可能是个汉人。

      而这句诗,是诉说相思之苦,表达爱而不得的痴念。

      能写出中原的情诗,就只有一个人——那个不存在的“情郎”。

      不存在的情郎,其实是存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存在的情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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