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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短暂的重逢1 “小安哥哥 ...

  •   今日就是王合笙定好的三日之期,温停月穿戴整齐,做好万全的准备,跨进了大理寺堂的大门。

      堂内开阔肃穆,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将每个官员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王合笙端坐于主位之上,两侧官员列席齐整,案上卷宗叠放有序,似乎都在等某个人的出现。

      温停月稳步上前,余光掠过堂上人的面孔,有人回避她的视线,有人蹙眉,也有人面带探究,唯独王合笙始终含笑地望着她,饶有兴致地撑着头,跟那个狐狸精王知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温停月。”王合笙率先开口,声音在殿堂中荡开,“三日之期已到,你既来了,想必是破了山鬼案。”

      温停月来到大殿中央站定,抬起眼,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回大人,山鬼案的确已破。”

      王合笙前倾身体,环顾一圈,“凶犯呢?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你别说是鬼神作案,没有凶犯。”

      温停月拱手道:“回王少卿,山鬼案的凶犯已于昨日酉时自戕身亡,尸体在验尸堂,昨夜已让仵作验尸。”

      王合笙故作惊讶道:“哦?验尸唱报呢?”

      “初验结果刚出来,复验还要等明日,在此之前,王少卿不想知道山鬼案的凶犯是谁吗?”

      王合笙:“谁?”

      温停月行礼道:“前大理司直,琅琊王戎。”

      堂内一片凝重,王合笙唇角的笑意淡了一分,“王戎为了追查山鬼案英勇殉职,尸体至今无人认领,你却要污蔑他?”

      “野兽啃食,总有齿痕深浅、撕扯方向,可山鬼案的死者身上没有一处牙印,却呈现反复撕咬、反复吮吸的痕迹。”温停月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卷誊录了十二味毒方的手札,举至身前,翻开最后一页,将那一行行字亮在日光之下。

      “此为十二味蛊毒,人在中蛊以后会呈现不同症状,而此次被‘山鬼’吃掉的尸体,与蛊毒啃食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王合笙的双眼微眯,拢在袖口里的手稍稍收紧了,“你想说‘山鬼’是蛊?”

      “不错。”温停月道,“这些死者尸首上的痕迹显示,他们至少中蛊超过半年,且都被王戎治愈过。”

      王合笙讥讽道:“笑话!王戎对蛊毒一窍不通!怎么可能治愈他们!”

      “对,他是一窍不通,所以他治愈的法子很简单。”温停月沉下眼,定定地观察王合笙的脸色,一字一顿道,“他将这些人身上的蛊,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话音落下,堂前一片哗然,文吏们表情骤变,面面相觑。

      但最可怕的是王合笙的表情,他额角青筋暴起,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王戎救了他们,为何你要说他是凶犯,先救人一命,再杀死别人,他岂不是神经错乱了!”

      “没错,他引蛊上身,神经错乱,快要死了。”温停月合上手札,举在半空,“为了救更多人,他选择给曾经的病人放蛊,延长自己的寿命,最终走上疯魔的道路,这些毒物是他生前所记,因为不知道何时会死,但如今他将此物托付给了我,再也不必杀人延寿,故以一死谢罪,得以解脱……王少卿就不好奇……这里面除了蛊毒,还写了什么吗。”

      王合笙愣了一瞬,随即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本官治你个僭越之罪!将你逐出洛阳!”

      温停月仔细打量他的面部表情,从每一块肌肉的走向,到眼神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通过与人对话的反应,猜出对方的意图,是她从谢崇安身上学到的。

      王合笙的反应明显就是知道王家背地里的勾当……

      她眯缝双眼,将手札揣回怀里,拱手跪下,“王少卿,我已在三日内破了山鬼案,按照您先前所说,我能留在大理寺,继续担任司直。”

      王合笙:“……”

      众人:“……”

      ·

      于是乎,温停月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不仅破了案子,还让王合笙当场下不来台,不一会就传遍了整个寺院,众人都夸赞这位温小娘子不卑不亢,面对强权毫不退让的勇气。

      只有温停月自己知道,这一举动会给她埋下多大的雷……

      整场对峙下来,她的心口一阵钝痛,就像被一只手活活扯住了心脏,坠得生疼。

      但她别无选择,要让他自投罗网,唯有亮出她这边的底牌……

      ·

      到了申时,太阳西斜,各个官员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放班,温停月坐在位子上写写画画,整理山鬼案的结案判词。

      夕阳宛如戳散的蛋黄从窗棂铺到地砖,缓缓蔓延到她脚尖,大门虚掩着,人烟渐远,温停月感受到有人靠近,头也没抬地道:“若还有不懂的地方,不妨待明日上朝班,您当着大家的面亲自问我。”

      王合笙停在她脖子后的手猛地一颤,“你是算准了我会来找你,故意在等我?”

      温停月放下笔,合上了结案判词,“王少卿,我们做个交易。”

      “跟我做交易,你当真活腻歪了。”王合笙额上青筋剧烈一跳,即刻收回了手。

      温停月习惯了被达官显贵威胁,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手扎,转身递给他,“交易内容很简单,我给你看王戎留下的东西,你告诉我琅琊王氏背地里都给哪些人下了蛊毒,我要救他们。”

      王合笙闻言一张脸比煤炭还黑,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周身萦绕出一股沉甸甸的怒气,“你别忘了我是琅琊王氏嫡亲,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将你灭口么?”

      “谢谢您帮我考虑,但是我还有一份藏在友人那里,如果我死了,我的友人便会拿着那一份呈给陛下。”温停月偏头一笑,“您不必担心。”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挥,“啪”地一声将那手札抽飞了出去,册子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纸页散开,哗啦哗啦地铺了一地。

      温停月骤然放大了眼,但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抽飞手札的手反手一甩,猛地扇向她的脸,额角碎发簌簌落下,她的耳畔嗡嗡作响,半边脸霎时烧起一片滚烫的红。

      “等……”她想叫停,王合笙一脚踹过来,正中小腹。
      那一脚的力道裹着被官场浸了几十年的戾气,又沉又重,撕裂般的坠痛如潮水冲向四肢百骸,她脚下一个趔趄,狠狠撞上身后的桌椅,闷哼一声滑坐在地,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她眼前发白。

      王合笙的官靴踩着她身侧的地砖,步步逼近,靴底碾过散落的手札纸页,声音伴随拳头一股脑从头顶砸了下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一个贱籍出身的下人,当真以为做了司直就成朝廷命官了?!你配吗?!你祖上十八辈都是跪着说话的料,到你这倒学会站着了!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脸!”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温停月蜷缩在地上,下意识地护住头部,可王合笙根本不给她缓气的机会,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往桌边一摔,案角磕伤她的肩胛骨,钝痛如同烟花般炸开,她仿佛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咯吱声。

      一股温热的腥甜涌进口腔,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上次被他踢过的伤还没好,这次再被踢一次,肚腹犹如要裂开了,她疼得浑身打颤,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别以为老子是谢崇安那个软蛋,迟早有一天,他们陈郡谢氏也要被我们踩在脚下!”王合笙貌似是累了,站在一旁活动了一下筋骨,俯瞰躺在地上发抖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说起来,谢崇安脑子好像不正常,放着七公主不要,和圣上谈条件,想以逼退北燕的军功,换一个人。”

      温停月飘远的意识顿时被这句话扯了回来,她死死拽着肚子上的衣物,牙关紧闭,瞳孔深处晃过一点红光。

      “知故说,那个人是你?”王合笙突然笑了起来,癫狂的神态凝固成一种近乎扭曲的嘲弄,“陈郡谢氏何等门第,诗书簪缨、百年清贵,爱慕一个浑身尸臭味的贱籍?!传出去让全天下耻笑!!”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擂在耳膜上,一声比一声重,一股强烈的怒意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耳畔嗡嗡作响,她不自觉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喘息道:“闭……嘴……”

      “哦,我还忘了……你还有个病秧子师父……”王合笙蹲下,平视她的眼,狞笑道,“我捏死你的师父,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温停月听罢蓦地瞪大眼,眼白绽开血丝,瞳孔血光乍现,逐渐拉长,她陡然一伸手,精准无误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敢……!”

      王合笙的气息被猛然截断,他根本没料到这个方才还瘫在地上吐血的人,竟还有如此大的爆发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你等……等……呼吸快……”

      温停月慢慢从地上站起,鼻下滚出血珠,紧接着是耳、眼、嘴,鲜血正从她的七窍流下,发髻松垮地垂在脑后,脸庞全是碎发,但她一双红眸眼错不眨,在黄昏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就像话本子里吃人心的女鬼。

      王合笙死死抠着她的手,可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撼动那只手一分一毫,惊恐占据了大脑,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紧接着,温停月张开嘴,一只黑色蠕动的虫子从舌尖上冒出一颗脑袋,它嘶鸣着尖叫,仿佛在哭,王合笙的眼眶越睁越大,眼睁睁看着那虫张开血盆大口,朝他的脸扑了上去!

      “啊啊啊啊!!!!”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窜了上来,他捏住那只扭动的虫子,另一手刀起掌落,干脆利落地劈在王合笙后颈,把人敲晕了过去。

      温停月登时呕出鲜血,双腿一软就要跪倒下去,那人快速伸出一只手,拦腰一接,把人稳稳地护在怀里,“温停月!醒醒!不能晕过去!”

      是谁,在叫她……

      “醒醒!不能让蛊占据你的身体!”

      他在说什么……

      那漆黑的蛊虫如同感应到母体的濒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拼命扭动挣扎,满身尖刺扎进那人掌心,将皮肉剐得血肉翻卷,鲜血一滴一滴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钻入鼻腔,温停月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变得清晰,只见谢崇安顶着一张冷汗涔涔的脸,一身夜行衣,眉头紧锁,额角青筋微凸,正满眼痛楚地望着她。
      “你真是……稍微不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温停月怔住了,鼻尖涌出一阵酸涩,各种复杂的情感笼罩在心头,她不知要说什么,如何说,只是鬼使神差般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小安哥哥,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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