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仵作之术拿下阴鸷竹马（探案）》轻尘雨随

41、启程上京2 “我倒要看

　　上任第一天，温停月头戴乌纱帽，身着浅绯色官服，腰间系着十銙金带，挂银鱼袋，在户部报道后，就跨进了大理寺的院门，鞋底与门槛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从外面看，整个大理寺灰瓦覆顶，檐角上翘，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獬豸。

　　议事大殿在第二进院落的正中。

　　殿宇比前院更阔，深赭的漆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匾额高悬，写着“执法持平”四个字。

　　温停月跨进门，见厅堂内一排排全是伏案写字的文吏，他们穿着颜色各样的官袍，案上堆着卷宗和笔墨，空中充斥着纸页翻动的声响，没有一个人抬头。

　　窗外的光斜斜地铺进来，她站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拱手行礼，“我是新来的司直温停月，今天第一天报道，见过诸位大人！”

　　话音落下，他们终于肯看她一眼，但马上就低下头去，埋头干自己的事。

　　行礼后没得到回礼，通常是不满的表现。

　　温停月以为自己礼数没到位，准备再敬一次，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你就是温小娘子？”

　　只见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悠悠从外面走来，他甩着袖子，踏着方步，腰上挂的金鱼袋一走一晃，“早听知故提起，今日一见，温小娘子果真不同凡响。”

　　随着他的声音落地，方才还对她熟视无睹的人们都站了起来，七七八八地对她行礼。

　　“大理主簿曹贵，见过温司直。”

　　“大理评事?秦冲，见过温司直。”

　　“大理评事曾怀乡，见过温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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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个行礼的是这个和她搭话的人，他抱拳作揖，嘴角一抹微妙的笑意，“大理寺少卿王合笙，见过温司直，前些日子我的兄弟们劳您关照了，我代王忠与王知故，向温司直问好。”

　　这人的眉眼之处与王忠有些莫名的相似，下半张脸却有王知故的影子，看着温文尔雅，但温停月的目光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寒意，不紧不慢地回礼，“王大人客气了……”

　　进洛阳之前，谢崇安曾假扮刺客来找她，除了道歉，他还交给她一份名册，上面详细记载了这京师大部分与季家被灭的相关人员，其中官员牵连最多的就是这座大理寺，牵连最深的人——
　　是王知故与王忠的哥哥、大理寺少卿，王合笙。

　　临行前，谢崇安忠告她，此人虽不如王知故狡猾，但格外棘手，不要轻举妄动。

　　温停月谨记，直起身时眼底的寒气褪去，嘴角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都是我该做的。”

　　然而就在她说完的刹那间，王合笙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他捂着嘴，双肩轻耸，“真是跟猪一样蠢的女人啊！”

　　温停月：“……”

　　他一把伸手攥住她的圆领，拎鸡仔似的把人提到自己眼前，那唇角的笑意充满了讥讽，眼神凶得能下刀子，整张脸看上去又扭曲又可怕，“你别以为自己办了几个案子就可以骑到士族头上了，我告诉你，你告王忠的罪，我会好好跟你算账的！”

　　温停月皱紧眉头，感觉快要喘不上气了，本能地拽住他的手，想让他放开，但这人手劲大得离谱，挣扎了半晌纹丝不动，“是……王忠杀人……在先……”

　　“王忠性格忠厚，是琅琊王氏少有的老实人，他即便杀人，也是别人惹的！”王合笙吹鼻子瞪眼地一吼，“你却把他送进了大牢！区区一个贱籍！”

　　周围人都低着头，似乎对他这种做法见怪不怪了。

　　温停月小脸憋得通红，甩出袖口银针，看准他的合谷穴狠狠扎了下去。

　　“啪”的一声，王合笙稳稳接住她的手，瞳孔中的疯狂仿佛要满溢而出，“胆敢伤朝堂四品官员，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说着猛地给了她一巴掌，随即狠踹了一脚。

　　被打的那一刻，温停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不能思考，回过神来脸颊和肚腹火辣辣地疼。

　　“秦冲、曹贵，你们两个，把山鬼那个案子给她，”王合笙转头露出一个冷笑，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探案厉害么？若你能在三日之内解决这个案子，我就当你有点本事，让你留在大理寺，若你解决不了，那便是知故看错人了，哪来的给我滚哪儿去！”

　　温停月捂着肚腹，冷汗滴了下来，但她还没说什么，曹贵讪讪地抬起头，从如山的案牍中露出两只眼睛，“王少卿，之前督办此案的司直……在山鬼口下丧命了……温司直一个小女子，我怕……”
　　他是个唯唯诺诺的胖男人，看着不算坏。

　　王合笙把他后面的话瞪了回去，“她不办，那就你来。”

　　曹贵：“下官不敢。”

　　王合笙背过身，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温停月踉踉跄跄地站起，心想这人下手也太狠了，五脏六腑好像都给她踹移位了，疼得几乎不能动弹。

　　而其他人都跟看不见似的，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就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还是曹贵搬来各种资料，许是于心不忍，小声说了一句，“温小娘子，您最好还是回荆州吧，您得罪了琅琊王氏，在洛阳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温停月沉沉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一勾嘴角，“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样。”

　　曹贵一张大饼脸上全是疑惑，“那你好自为之，东西我放你桌上了。”

　　看着那成山的案纸，温停月捱着浑身撕裂般的疼坐下，从顶上拿了一本下来。

　　·

　　她这一看就是五个时辰，天早早地黑了，卯时吃了一碗师父做的豆腐脑，午膳没进，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她丝毫不敢懈怠，一本一本地翻阅、做笔记。

　　大厅里一个人都不剩，满屋子安静得只能听到油灯的噼啪声，末了，她合上最后一本案牍，把它放到高高堆放的公文上面。

　　山鬼，山中之鬼，又名山神，原意是护一方百姓安宁的神祇，但洛阳境内最近频频有人报案，说自己在走夜路时遇到了山鬼，有时是老虎，有时是狐狸，有时是大蛇，遇到山鬼的第二日，一定会出现一个被“吃”得只剩骨头的死者。

　　上一任司直就是在夜晚追查山鬼影子时，丢的性命。
　　当值的更夫在一个隐蔽的巷口发现了他的尸骨，身上的衣物被撕碎了，身体也被啃了大半，面目全非，还是仵作从鱼袋里发现了司直的鱼符，才确认他已死。

　　他叫王戎，也是琅琊王氏，但不是本家的直系，谢崇安的册子上记着他曾对季家秘药感兴趣，追查过一段时间，但没过多久就不再追查，理由不详。

　　迄今为止山鬼案相同死法的共有十人，死者遇害时间相隔五至七日，最后一个遇害者便是王戎，正好在六日前，算算日子，明天晚上就是山鬼犯案的日子。

　　王戎曾向王合笙谏言在“山鬼”出没的时辰多派人手，但被王合笙当场拒绝，无计可施之下他只能独自前往，结果当晚就殉职了。

　　看着那册子上一排排字，温停月讥讽着喃喃自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理寺是你们琅琊王氏开的呢……”

　　王戎是个做事缜密的人，每一本案牍对应一个受害者，死者的姓名、身份、地位等都一目了然。

　　温停月将他们归纳整理了一下，发现——

　　这里被“吃”的人，都是洛阳的底层百姓，一些做小本生意的商贩。

　　商贩流动性大，共通点少，多一个少一个官府也不会注意，和之前荆州的乞丐剖肝案类似。

　　这种无差别杀人案，很难锁定嫌犯，再加上商贩是社会最底层，案子从县衙分给州府，又从州府分给大理寺，没多久就无人问津了。

　　温停月整理好资料，吹灭了灯，一瘸一拐地出了议事厅，满脑子都是明天的走访调查、验尸堂里收集的人骨……然而她没注意到的地方，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墙上映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影伸着脖子跟着温停月，身体停在原地，脖子却缓缓地越拉越长……

　　直到温停月彻底出了大门，那头才慢慢收回来，缩成一个正常的人形……

　　·

　　回到住宅，这宅子是上一任司直住过的，他死后就空了出来。

　　洛阳比荆州大多了，光是集市就有东南西北四条街，到处都是人山人海，哪怕现在到了宵禁，路上也有人在游荡。

　　温停月一直专注案子，这会才感受到肚腹上那阵痛感愈发强烈了，她怕师父担心，在门外站着缓了好一会，但毫无好转，她只能抽出针，撩开下袍，卷起裤腿，在足三里穴下针。

　　感受到一股麻意，她感觉舒服了一点，便抽了针直起身，可就在这时，小腹一阵强烈的筋挛感袭来，她两眼一睁，吐出了一口鲜血。

　　那一滩暗红色的血在地上流淌，和灰尘滚在一起，她咬了咬牙，把嘴角的血擦干净。

　　王合笙，此人已经不是“棘手”的程度了，他这一脚，是冲着她的小命来的。

　　得赶紧找到治蛊毒的巫医，不管是她，还是师父，都没有多少时间了……

　　吱呀一声，她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映照过来，一道影子在窗纸上撑着头小憩，饭香味飘了出来，她突然觉得这一天也不算糟糕了。

　　至少师父还在身边。

　　至少，师父不会害她、骗她……

　　·

　　翌日，她卯时就来大理寺报道，领了外出办事的牌子，在外出事项单上写了“验尸堂”的地址，一旁登记的官员见她要去验尸堂，露出一个不解的神色，“大人，山鬼案的验尸唱报都在给您放桌上了，您不必亲自跑一趟。”

　　温停月一边写一边道：“那些只是初验，并不完备。”

　　“若您要复验，您说一声，咱们这儿有许多仵作。”

　　“不必。”温停月搁下笔，冲他微微一笑，“我就是仵作。”

　　说完转身就走，风带起她的衣摆，也带起了那枚象征身份的银鱼袋，温停月平视前方，眼底倒映出祥和的街景，随着人流如织而轻轻晃动，恍若闪着两簇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