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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剖尸取蛊 “一通规矩 ...

  •   是夜,温停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她的眼神发直,脑浆都是糊的,耳畔反复回荡着谢崇安那句威胁,坐在竹椅上思考白天发生的事。

      明明就差一步,若当时她的手再快一些,划开肚腹的力道再大一些,说不定已经把蛊取出来了。

      还在阿未面前夸下海口,现在好了,不光验不了尸,蛊毒也拿不到了……

      “小月儿?……”

      辰时的河水很凉,死亡时间难以推定,现在距离发现尸体已经过去三个时辰,即便阿寅是在发现尸体前不久被害的,留给她的时间也不过九个时辰……

      “小月儿,你怎么了……?”

      怎么办……要偷偷潜入验尸堂把母蛊取出来吗……

      可万一被发现……

      “小月儿!你醒醒!!”一道粗重的话音撞进耳朵,温停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师父半跪在地上,双手扣着她的肩,一双淡蓝色的桃花眼满是担忧,“怎么听不见为师说话,是又犯病了吗?”

      温停月后知后觉地对上他的目光,心有余悸地喘了两口气,“没有,只是今日有个苗家女儿被害,我验尸到一半被谢司马打断,他不许我再插手本案,有些着急……”
      她故意隐去了剖尸取蛊的部分,只留下事件经过。

      谁知晏清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什么也没说,那眼神就像知道她在干什么,有她不和自己说实话的疑惑,也有徒儿终于能独当一面的欣慰。
      “没事的小月儿,没事的,凡事慢慢来,不着急。”

      “可是师父,”温停月双手渐渐握紧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委屈,“这次死者死因不明,身体有多处致命伤,我分不清,不知道要怎么帮她……”

      晏清偏头莞尔,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缓缓起身,拿起了桌上那本泛黄的册子。

      温停月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没用的,苗女不懂汉字,我说的她都没记上。”

      “谁说没记上,这不都记上了,”晏清翻开册子,发出纸张抖动的哧哧声,“‘脖子创缘平直,伤口无卷曲,胸腔骨完好,腹中积水过多,食道有毒物残余’……不过都是用苗文记的,中原人看不懂。”

      温停月目瞪口呆,心里简直要给阿未跪下了,当着众人的面不解释,非得让她被谢崇安刁难!

      晏清一边看,一边思索着坐下,“不过死者,死前似乎没受什么折磨……”

      温停月赶紧铺上一张纸,拿起一旁的墨笔,“师父何出此言?”

      晏清伸出手,五指并拢作出“手刀”,敲了敲自己的脖子,“人活时被砍,皮肉会呈卷曲、充血状,即便被水泡着,也冲不走皮下渗血,这个砍头伤,虽说骨头上有多道剁砍痕迹,但皮肉伤口齐整,颜色无特殊变化,故而为死后伤。”

      温停月一笔一划记上,抬头又问,“那中毒呢?总该是生前被迫服毒吧?”

      晏清把册子放在桌上,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那密密麻麻的苗文,“你验尸时用了五寸银针,且往里送得很深,银针通体发黑,若被强灌,人会因为挣扎停止吞咽,银针末端的毒物反应会变弱。”

      温停月恍然道:“也就是说,阿寅将毒药完整服下,并未察觉……”

      “这个凶犯,很有可能是死者的熟人,以至于死者没有任何防备。”

      “并且……”温停月写字的手微微颤抖,说出口的话也带了点激动,“凶犯不知道草鬼婆百毒不侵,才会选择用毒……”

      熟人、对草鬼婆认知不清,这一下范围就能缩小很多了。

      她连忙卷起墨迹未干的纸,起身走向门口,“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谢司马,让他重新考虑我为阿寅验尸!”

      话音落下,晏清微微一笑,“小月儿,可能不需要这么大费周折。”

      温停月拉开门,转头疑惑,“师父什么意思?”

      吱呀——

      随着门扉打开,屋外站了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那人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银銙蹀躞带,铜章墨绶和环佩挂在上面,仿佛刚才为止还在州府办案。

      温停月一愣,“谢司马,您怎么来了?”

      屋外的竹林飘着萤火虫,水潭附近的草丛弥漫着氤氲,谢崇安一脸的阴云密布,眉宇间仿佛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就在三个时辰前,他赶走温停月,亲自去商队审问那些苗人,但这些人混迹江湖多年,一个比一个油嘴滑舌,审了半日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他让耆长去州里找几个经验足的老仵作,结果三个时辰过去了,愣是没一个仵作肯接案子,说什么不接无头案、男仵作不可验女尸,此乃行规云云……

      若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早一刀过去送人去见太奶了,但现下他是被贬之身,不可轻易动武,于是在耆长战战兢兢地建议下——

      他来到了温停月的家门口。

      谢崇安清了清嗓,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是这样的,本官方才也在屋外听见了,你与晏清的分析甚有道理,本官念你心诚,故而想让你重新接手这……”

      但他没说完,温停月直接打断了,“请恕小人拒绝。”

      谢崇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你刚说要将新发现告诉本官,让本官重新考虑你验尸。”

      “但我现在改主意了。”温停月勾起一个狡黠的笑,退后半步,转身做出关门的动作。
      像谢崇安这种自视清高的世家少爷,没碰到点难题是不会大晚上跑来请她的,这是个谈条件的好机会。

      眼看那门快要关上,谢崇安猛地伸出一只手,啪的一声拦住了木门,随即抬起一张强颜欢笑的脸,咬牙切齿地道:“温小娘子有什么条件,随便提……”

      温停月放开手,笑意更甚,“成交。”

      ·

      两人摸黑来到验尸堂,温停月点燃周围的烛火,打开箱子、戴上手套,动作行云流水,谢崇安在一旁捧着册子,“你让本官记?”

      温停月点上香朝四周敬了敬,“这个时辰耆长大人已经歇下了,师父眼睛不好,夜晚不能看书,只能由您亲自来了。”
      敬完鬼神敬河神,她把白酒倒在黄裱纸上,用蜡烛点燃,火红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得那对乌黑的瞳孔好似有精光流转,“您不是说……条件随便提吗?”

      谢崇安:“……”

      做好准备工作,温停月先把白天验尸所得复验了一遍,没有差错,再拿出煮沸的酒槽和醋,细细地擦拭尸体的皮肤,从脖子到四肢,把蛆虫一点一点擦掉。

      谢崇安走上前,弯腰观察温停月的操作,“活人用热酒擦身是为消毒,你用在死人身上做什么?”

      温停月头也没抬,将尸体的手腕擦了又擦,“此为‘洗罨’,一些尸体会因为低温显不出伤痕,洗罨会使尸身变软,痕损尽显。”

      谢崇安直起身,绕到另一边观察尸体的手腕,果然发现有一条半圆弧的红痕,极淡,得把灯笼靠近了才能看到。

      温停月的声音恰逢其时地响起,“记,左手腕部一寸处一道朝上的弧状勒痕,右手同位置同痕迹。”

      谢崇安走到烛火下面记录,喃喃道:“这个痕迹……倒像是凶犯将死者的手绑在椅子扶手上留下的……”

      温停月闻言思索了一会,将灯笼提至尸体胸口,再用浸了热酒的毛巾轻蘸那里的皮肤,可良久过去,并未有任何痕迹显现出来,“若是凶犯将死者绑在椅子上,那为何尸体胸前没有任何勒痕,只绑了手腕却不绑身体,就不怕死者挣扎吗?”

      谢崇安走近观察,确实没在胸口附近看见任何淤青,“会不会是死者先前被下了毒,无法动弹?”

      “阿未说,草鬼婆体内有蛊,百毒不侵。”温停月转身从仵作箱里取出柳叶刀,站在尸体肚腹前抬起手,咽下一口口水,“若能将蛊取出,用毒一试,不就知道此话是真是假了。”

      谢崇安顿时不干了,他一把抓住她的腕,沉沉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身为仵作,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毁坏尸身!”

      温停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看着他攥紧的眉心,还有那双自带戾气的丹凤眼,不卑不亢道:“谢司马,敢问追凶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谢崇安没有片刻犹豫道:“都重要。”

      “今日您来找我,是因为州里的仵作不接无头女尸,对么?”温停月笑了,笑得格外讽刺,“仵作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不许破坏尸身,不许探查下身,男不验女,女不验男……一通规矩下来尸体都臭了,凶犯也跑了,还追什么凶破什么案?”

      “你……”谢崇安被噎住了,她的话几乎振聋发聩,一字一句砸到心间,末了,他松开手,眉头都要拧成一团麻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温停月立刻笑得灿烂,“谢司马!你真是州里的好司马!!”

      谢崇安:“……”

      ·

      切开紫色的筋脉层,渗出一层淡黄色的油脂,继续往下,是银白色的膜原,切开膜原,其底为暗红色的肌腠……

      温停月宛如剥洋葱般剖开皮肤,终于看到了暗红色的脏器,一股腐烂的臭味瞬间扩散,她不由得蹙了蹙眉,表情也难看了起来。

      一旁的谢崇安见状幸灾乐祸地道:“这就受不了了?还敢自称仵作,我看啊,你还是趁早转行吧。”

      “不对……”

      “怎么了?”谢崇安踱步走来,见她直直地注视着尸体的肚子,眼神似乎不大对劲,“喂,你要是害怕……”

      温停月抬起头,瞳孔中恍若流露出惊恐一样的情绪,“我并不知道……蛊虫藏在哪里……”

      “……”谢崇安先是懵懵地眨了眨眼,接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就因为这个啊哈哈哈……”

      “你笑什么,找不到蛊虫就破不了案。”温停月莫名有些羞愧。
      这还是她第一次验尸出岔子。

      谢崇安渐渐止了笑,伸手夺过她攥着的小刀,又拿出她的竹片,往那肚腹深处探了进去。拨开不同脏器,再把口子切大一些,最终在肝脏下方找到了一颗形似蚕豆的暗红色脏器。

      “蛊虫入体,首食‘先天之精’,先天之精,乃受胎时父母精血所化,藏于肾中。”他一面解释,一面将柳叶刀转了个向,熟稔地切开那颗“蚕豆”,一层一层,最后一层切开,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虫子露了出来。

      它的背在烛火下呈现七彩的黑色,似乎有一层甲壳,正在轻轻地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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