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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母蛊 “那不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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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停月让河边的渔民帮忙打捞,又差人去请住在东街的耆长,维护好现场后,她跑回苗人商队,拉着刚认识的苗女来辨认尸体。
再次赶到河边,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放在一张竹床上,据说刚捞上来时尸身还是白净的,不过须臾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蠕虫、蚊虫混在一起,极难辨认,可那苗女只一眼便认出这是阿寅的尸身,“是她,她左手背有一颗痣。”
温停月蹲下,用竹片轻轻拨去尸体手上白花花的蛆虫,果然在手背正中发现了一颗红色的痣,她回头望向耆长,点点头。
耆长扬声道:“弟兄们随我去苗人商队!”
随着他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官兵从西川河出发,去商队收取死者的物品。
按规定,州里有人横死,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耆长要封存死者的随身之物,以免遗漏证据。
温停月忽然想起那个摆在红布上的银瓶,里面装着她需要的蛊毒,若被耆长收走……
她赶紧蹬上台阶,大喊道:“耆长大人!请等一下!耆长大人!”
可耆长的背影气势汹汹,压根没听到她的声音,一行人转了个弯,便消失在视野中。
温停月咂了咂舌,转身拎起箱子抬脚欲追,就在这时,一道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用的,阿寅的蛊是子母蛊,她一死,体内母蛊会在一日之内消亡,银瓶里的子蛊也会一起消亡。”
温停月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那苗女静静地坐在石阶上,眼神冷得仿佛浸在一碗凉水里。
风吹起她的头发,带起两人的衣角,河边流水潺潺,苗女的银饰叮当作响,温停月张了张嘴,喃喃道:“你到底是谁,和阿寅什么关系……”
周边环境嘈杂,温停月却清晰地听见了对方近乎哀悼的叹息声,重重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的浊气都一并吐出来。末了,她娓娓道:“阿寅是我妹妹,我叫阿未,阿寅出生那年,寨子里上一任草鬼婆离世,她被选中继任草鬼婆,我接受不了自己的妹妹变成怪物,就离家出走了……”
温停月走到她旁边坐下,瞳孔倒映出她饱经风霜的侧脸,在太阳底下微微发红,“阿未、阿寅……原来你们的名字都取自十二地支。”
阿未笑了笑,平视前方那具骇人的尸体,表情没有一丝害怕,“出去以后我跟着商队老板做生意,游历了很多地方,回过神来已经许多年过去了,阿寅早成大姑娘了……刚开始她求着商队带她离开寨子,我没能认出来,后来无意中看到她左手背上的痣……我才知道那是我妹妹。”
“那你……和她相认了吗?”
阿未摇摇头,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就随着这个动作暗了下去,“那不是我妹妹,那只是个怪物。”
温停月:“……”
“你想要蛊毒?”阿未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眸子直直地对上她的目光,“告诉我,为什么,听了你的理由我再决定帮不帮你。”
温停月闻言犹豫了,当年季家灭门一事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师父替她隐姓埋名,隐忍至今,就是担心仇家报复,所以她不曾向除师父以外的任何人提起。
但是现在……如果随便找个理由搪塞,阿未肯定不会相信……
“我……需要毒……”她咬了咬牙,近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去的几个字,“我的亲人被歹人所害,可我力量不够……需要用毒来报仇……”
话音落下,阿未凝视她的眼一声不吭,天光溶进河水,河岸的风裹着湿润的凉意,轻轻撩动两人的发丝。
接着阿未轻笑一声,淡淡地道:“想要子蛊不死,也不是没有办法。”
温停月立马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什么办法!”
阿未慢慢抬起手,指向尸体,一字一顿道:“剖尸取蛊。”
温停月:“……”
“将母蛊取出母体之外,靠你的血肉滋养它,具有毒性的子蛊便会保持活性。”
温停月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每天都要割肉放血吗?”
阿未噗嗤一笑,“这就怕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呢。”
温停月吞咽口水,颇有种“豁出去了”的坚决,“你说,我不怕。”
“体外喂养母蛊并非长久之计,”阿未敛了笑,脸色沉了下去,“超过七日母蛊一样会死,若你需要子蛊长期保持活性,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母蛊活体寄生,跟阿寅一样……”
到此温停月才明白,所谓蛊毒,就是以命换命。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拍上阿未的肩,一双杏眼圆润明亮,宛如含着露水,“我会找出杀害你妹妹的凶犯,亲手把他送上绞刑台。”
阿未:“我说了那不是……”
温停月没等她说完,拉住她的手,大步走向那张竹床,放声道:“各位!荆州仵作温停月在此验尸,闲杂人等烦请退后!”
阿未还没反应过来,见温停月一把将箱子放在地上,拿出竹片、银针、手套,递过来一只细毛笔,一本泛黄的册子。
“我负责验尸,你记录。”
“那个,阿妹……”
“安静,我开始了。”
温停月戴上手套,周身气场沉了下来。只见她用竹片拨开尸体脖子上的衣领,露出一截齐整的断面。
“记,脖子创缘平直,伤口无卷曲。”
这断头切面的刀口有多道剁砍痕迹,由于被水浸泡,伤口肿胀发白,血迹都不曾留下,她往下探查,用掌心拍了拍尸体的肚子,肚腹膨胀,有砰砰的闷响。
“记,胸腔骨完好,腹中积水过多。”
她退后一步探查手臂,整个臂膀的颜色与身体颜色一致,都是纸白色,手指呈放松态,皮肤干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污泥。
奇了怪了……
温停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重新将眼光对准脖子,用竹片拨开断头切面暗红的肌肉,找到脊柱前扁平的食管,反手将银针长长地伸了进去,尽可能搅动更深处的软管,再抽出一瞧。
银针全黑了。
这说明她生前服过毒。
仅仅初验,阿寅就面临着三种死法,服毒而死、被利器砍下头颅而死,以及溺死。
可就是这么多种死法,阿寅并未表现出挣扎的痕迹。
“等等……”温停月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阿未,“草鬼婆体内有母蛊,本身就带‘毒’,那她还会被毒死吗?”
阿未记录的手一顿,“不会,种母蛊者,除非被母蛊反噬,否则百毒不侵。”
“原来如此。”
看来不管是为了蛊毒,还是为了解决这个案子,她都必须要把母蛊取出来。
温停月深吸一口气,从箱子里取出小刀,站定在尸体的肚腹前,缓缓伸出了手……
结果良晌过去,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仵作不可毁坏尸体,此乃行规。
若师父知道她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不行!现在情况紧急,再这么拖下去,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变数!
她悠悠吐出一口气,手起刀落,割开了一寸皮肉,擂鼓般的心跳震下来,在耳畔嗡嗡作响,周围杂音由远及近、逐渐变大,可她毫无觉察,稳稳地切开最外面的皮肤,露出一层淡紫色的经脉。
咚、咚。
然而就在她要继续往下切时,一只青筋绽起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啪”的一声脆响,那人的手劲大到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生生折断,“温停月!你在干什么!”
温停月浑身一抖,抬头看见一抹深绿色的影子,只见谢崇安死死地攥着自己,额上冷汗涔涔,气都没喘匀就道:“当着众人的面毁坏死者尸身!你疯了!!”
他的眉骨高耸如崖,压着一片浓重的阴影,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割破人的皮肤,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重。
她愣愣地环顾一周,见耆长带领一众官兵将她和阿未围得严丝合缝,所有人脸上菜色泛滥,就像当街看到了疯子。
“谢司马,小人是在验尸。”温停月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不可抑制地有些抖,“不信的话您去看册子,上面有我验尸的唱报。”
谢崇安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后递给耆长一个眼神,耆长心领神会地拿过阿未手里的册子,翻开一页、又翻一页,纸张发出急促的呼哧声。末了,他抬头望向温停月,又望向谢崇安,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温停月惊愕得简直要把眼睛瞪掉下去,“怎么可能!我明明说过……阿未你快告诉两位大人,我方才明明就是在验尸……”
阿未却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抱歉,我不识字……但是两位大人,方才阿妹的确是在验尸,我可以作证!”
耆长关上册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谢司马,温小娘子平日都是和下官一起验尸,今日许是下官做事不力,晚了些,温小娘子等不及便……”
“林仲玄,你是在为一个贱籍说话吗?”谁知谢崇安打断他的话,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语气甚至听不出半分怒意,“如果你要为她求情,那么她受罚你便也要跟着受罚。”
耆长马上低头行礼,“属下不敢。”
温停月怔忪不语,手腕生疼也说不出半个字。
未几,谢崇安“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薄唇微动,一字一句往外送:“温停月,这是本官最后一次放过你,苗女阿寅的案子,你不许再插手半分,倘若让本官发现你偷偷查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锤,重重地砸在她心口。
“本官一定会将你逐出仵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