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裂痕2 难怪那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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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阴雨绵绵。
“快快，把所有需要谢司马审批的案牍都拿过来！”管文书的录事参军抱着一堆公文前前后后地跑，还指挥了几个官兵帮忙，耆长也被拉来做苦力，把一摞摞公文搬到司马府。
司马府议事堂灯火通明，谢崇安坐在主位上，一边批阅着手底下的公文，一边敷衍地应付堂下客人。
客人戴着防雨的斗笠，身上穿着披风，斗笠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看不清相貌。
“少爷还在犹豫些什么？这不是个好机会吗？”听音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谢崇安蘸墨写字，挥毫都要磨出火星子了，“好机会？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像是个套呢？”
客人一拍桌子，桌面上的杯盏跟着一抖，“圣上的旨意怎么能说是下套！”
谢崇安审阅案牍，眼睛都没抬一个，“昨天，我的复职告身与温小娘子的任命告身一同送达，温小娘子是琅琊王氏做的手脚，而我的，又有谁能保证没有做手脚？”
“少爷！”客人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斗笠和披风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我此番来就是要告诫少爷，莫要揣度圣意！否则整个陈郡谢氏都将……”
“知道了知道了，你至于吗，表弟。”谢崇安终于肯抬起头，百无聊赖地在空中用墨笔点了点眼前人，“不就是成个亲，劳你专程跑这一趟？”
“……”
“况且你一个颍川庾氏，别整天一口一个陈郡谢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们谢家的人呢。”谢崇安搁下笔，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对吧，庾榭。”
庾榭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对深青色的眸子，还有一张与谢崇安相似的脸，但他的眉眼更青涩，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气，“娘给我取这个‘榭’字，就是让我不要忘记自己也是半个陈郡谢氏，庾家与谢家福祸相依，我看哥哥才是，不要忘记你一人的抉择关系两家命运……”
谢崇安冷哼一声，不以为意道：“圣上到底是要让我这个镇安侯帮他对付北燕，还是要我这个陈郡谢氏帮皇室延绵子嗣，你清楚吗？”
庾榭攥紧拳，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七公主不论家世、学才，哪一点配不上哥哥！哥哥为何一直推拒！且圣上也不是让哥哥马上成亲，完全可以等哥哥及冠以后……”
“庾榭，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等他说完，谢崇安站起身，从位子上绕了下来，语重心长道，“当年兰陵萧氏建立昱国，成为皇室，建国时曾有十大家族出人出力，可不过百年，十大家族就只余四个，十年前阜阳季氏被灭，如今只剩下你、我、王家，你真的以为，与他们牵连，是好事吗？”
庾榭：“那你这样抗旨，是想让三大士族变成两个么？”
谢崇安深吸一口气，总觉得这孩子轴得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有我的……”
“你的什么？”庾榭对上他的眼，三两步走到他跟前，沉声道，“你不就是忘不了那个死去的季宁？”
听到那两个字，谢崇安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你从哪听来的？”
庾榭仰起头，颇有自信地道：“你不是一直在调查季家的死？我与哥哥朝夕相处，能不知晓么？”
“嚯——”谢崇安作出惊叹状，尾音微微上扬，“那你知不知晓我从未把她当一回事？我调查季家，也只是为了调查前太子之死，好在圣上面前邀功请赏、加官晋爵，退一万步讲，即便季宁活着，我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欺骗她、利用她，懂么？”
说着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然后勾起一个笑，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你以为季宁是我的软肋那就太可惜了，一个远离官场的弃子，哪怕当年爹让我与她结亲我也是一万个不乐意，配得上我谢崇安的女子，一定是高官权贵之女、祝我平步青云之人。”
庾榭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晌才道：“哥哥，想不到你竟是个势利眼。”
谢崇安转身走向主位，拿起笔蘸墨，“没事了就回去吧，我这忙得很，没功夫跟你瞎聊。”
庾榭摘下斗笠，给他拱手行了个礼，随即戴上斗笠，转身就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来荆州也不全是为了劝你应下与七公主的婚事，我还要护送温小娘子上京赴任。”
“什么？！等等！”笔蓦地一滑，给工整的文书留下一个污点，谢崇安火急火燎地起身，想追上去问问是谁派他来的，但他刚跨出去一只脚，迎面就撞上来送东西的耆长。
耆长完全不觉得自己碍事，把东西一个劲地往他眼前凑，“谢司马，您的礼物。”
眼看那道修长的身影走入雨中，黑色的披风被朦胧的雨夜覆上一层似真似幻的雾，“喂！庾榭！你回来！”
耆长却还在自顾自地道：“你看这礼物多用心啊，多精巧，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实用的……”
话未说完，谢崇安大手一挥，拍掉了他手里的东西，“林仲玄你有毛病吧！拿这么个破东西挡我的路！”
耆长：“……”
皮革箭袖掉在地上，发出绵软的哐当声，谢崇安一愣，陡然想起什么，喃喃道：“你刚刚说礼物……是谁送来的……”
耆长：“……温小娘子。”
谢崇安猛地意识到坏事了，瞳孔赫然扩大，冷汗在一瞬间渗了出来，忙道：“她人呢！”
耆长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地道：“她很早就来了……只是为了等您与客人面谈结束……但刚刚她把这东西给我，让我交给您，她想先回去……是我非要留她，想让她看看您收到礼物的样子……”
谢崇安捡上箭袖拔腿就跑，也不管如山的公文能不能批完，他跑到门口、院口，却都不见温停月的人影。
周围的官兵说她已经走了。
谢崇安大发雷霆，“一群饭桶！温小娘子来了都不知道通报！我要你们何用！”
官兵们面面相觑，道：“是温小娘子不让通报……说想给您一个惊喜……”
“妈的……”谢崇安低骂一声，冒雨冲向了温停月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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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细细密密的，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凉意，整条街湿得发黑，温停月走得很慢，雨落进她的肩头，渗进衣料，凉丝丝地贴着皮肤，脑海里全是谢崇安的话音。
“那你知不知晓我从未把她当一回事？”
“我调查季家，也只是为了调查前太子之死，好在圣上面前邀功请赏、加官晋爵。”
“退一万步讲，即便季宁活着，我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欺骗她、利用她，懂么？”
“哪怕当年爹让我与她结亲我也是一万个不乐意，配得上我谢崇安的女子，一定是高官权贵之女、祝我平步青云之人。”
难怪那时候见的第一面，他是哭着来的。
难怪要逼她承认是季宁……原来是为了调查前太子之死的真相，向圣上邀功……
是她太自作多情了……竟真的以为陈郡谢氏会认可她这种女子……
想罢，她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纤细柔美，虎口一圈厚茧，掌纹粗砺，指节泛着常年忙碌留下的红痕，是一双很难看的手。
原来……
谢崇安展现的脆弱，是逼她暴露自己的苦肉计……
表露的真心，是裹了糖的毒……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已经栽过无数跟头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相信他……
苗人案上他一早知道了王忠是凶犯，却拿她当看戏的乐子，乞丐剖肝案也从不把关键信息告诉她，到最后才道出王知故是隐仙楼背后之人，同样，余县的女人交换杀人，他也算准了会遭遇不测，却用生病和中毒的模样……骗她承认……
而她被蒙在鼓里，还眼巴巴地送他根本不需要的礼物……
只听“啪”的一声，一只铁箍般的手握住她的腕，一个惶迫的声音灌入了耳膜，“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谢崇安还是追上了她，他的官袍被淋湿了，乌纱帽下的头发湿漉漉的，或许是因为下着大雨，他的表情带了些迫切的歇斯底里，“温停月，那不是我的本意，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我真的……”
“谢司马。”温停月一点一点地抽出自己的手，抬起一双疲惫不堪的眼，忽然笑了，“你不必向我解释，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我不懂你们官场那些弯弯绕绕，我也听不懂。”
“不，你能听懂！我跟你慢慢说，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理解！”谢崇安用力地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掺杂着扭曲，如同完美的假面裂出了一道口子，他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腕，可温停月退了一步，稳稳地让那只手落了个空。
“谢司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面，“若七公主知道她未来夫婿如此不重礼节，怕是要不高兴了。”
谢崇安把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他手指蜷缩，捏成拳，慢慢收了回来，“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温停月嘴角的笑意渐浓，瞳孔中的光亮却堪堪暗了下去，“谢司马，感谢您这些天对我们师徒二人的照顾，以后我到京师任职，若不小心遇上您，还望您不要念及我们之间的不愉快，多多照顾我。”她看向他，笑得谄媚又讨巧。
但只看眼睛，里面倒映着冰冷的雨丝，没有一丁点温度。
谢崇安彻底怔住了。
温停月双手抱拳，高举头顶，双膝跪地，对他行了个最标准的叩首礼，“草民与谢司马，就此别过。”
，还差 